春风一吹,那棵老柿子树就晃悠,落下来一地碎叶子。
李长安坐在树底下的藤椅上,手里那把刻刀还是十年前那一把,只是刀刃磨短了一截,看着更钝了。他今年四十三,鬓角有了点白丝,脸上那股子年轻人的锐气散了个干净,剩下的是那股子像老木头一样的沉稳。
院子里静得很。
外头可不一样。
自打前年那条柏油马路修通,野仙岭这地界儿算是彻底翻篇了。村口立了个大牌坊,写着“野仙民俗博物馆”,每天那大客车一辆接一辆地往里拉人。游客们举着手机,对着村子里的老房子、土墙一顿拍,嘴里啧啧称奇。
但那热闹被那扇木门挡在了外头。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门槛上的字被坐得更亮了,像是在上面抹了一层油。窗台上的搪瓷缸子还在,只是把手那块磕掉漆的地方更多了,露着黑黑的铁皮。
母亲阿秀还是坐在门槛上。她今年六十五了,腰杆没以前那么直,手里还是拿着那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崔妈妈在灶房里头忙活,风箱拉得“呼哧呼哧”响,那股子炖肉的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一点没变。
房顶上,黄小满四仰八叉地躺在瓦片上晒太阳。
“妈的,外头那帮人是不是没完了?”
黄小满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带着股子没睡醒的劲儿,“一大早就嚷嚷,这都十年了,还没看腻啊?沈归这书卖得再好,也不能把咱家当猴儿看吧?”
白双双站在花池子边上,正拿着剪刀修剪那丛指甲花。她手还是那么稳,一剪子下去,枯枝就掉了。
“看他们的,咱过咱的。”
白双双头也没抬,“你也别在那装死,起来把房顶上的瓦给查查,昨儿晚上风大,别给掀了。”
“得嘞,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黄小满翻了个身,没动弹。
正说着,院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还有点杂。
“李哥!李哥在吗?”
是个女声。听着熟。
李长安手里的刻刀一顿,抬头往门口看。
门没关。
一个女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是小鹿。
十年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沈归屁股后面的小姑娘了。她穿着一身利索的工装裤,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灰,眼神比以前锐利多了。
现在她在隔壁省干那行,专门给人处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名气不小。
但她身后,却牵着三只“小尾巴”。
那是三个孩子。两男一女,看着都不大,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刚会走稳路。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眼神警惕,怯生生地抓着小鹿的衣角,像是受惊的小鹌鹑。
“咋了这是?”
李长安放下刻刀,站了起来。
“出啥事了?”
小鹿把那三个孩子往前推了推,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李哥,这仨……我没地方放了。”
她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前阵子在皖北那边碰上的。家里都没了,遇上那档子烂事,被东西冲了。我给处理了,但这仨孩子命硬,克亲,没地儿去。福利院不收这种‘邪门’的,送去别的堂口,我又怕给养废了。”
小鹿看着李长安,眼神有点急。
“我想了一圈,这世上也没几个地方能收这命格的。只能拉到你这儿来了。”
黄小满从房顶上探出头来:“哎呦,你这是把这当收容所了?我这还是只狐狸呢,都要没地儿住了。”
小鹿没理那个狐狸,只是盯着李长安。
李长安看着那三个孩子。
那个最小的孩子,是个女娃,大概五岁光景,扎着两个乱糟糟的小辫子。她没看李长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木门,眼神有点空,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放这儿吧。”
李长安说得很干脆。
“管饭,管住。”
小鹿一下子松了口气,肩膀都垮下来了。
“谢了李哥。我就知道找你准成。沈归那书里写的都是真的,你这门槛,真是个家。”
李长安摇摇头:“不用谢。进屋吧,外头风大。”
母亲阿秀这会儿站了起来,她看着那三个缩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孩子,脸上的褶子舒开了。
“来,孩子,来奶奶这儿。”
她招了招手,声音软和。
“不用怕。这儿不咬人。”
那三个孩子迟疑了一下,被小鹿推着,才敢迈过那道门槛。
母亲看着他们进了屋,回头对李长安说:
“你爷爷以前也这样。谁来了都收。不管是人是仙,只要过了这道坎,就是一家人。”
李长安笑了笑,没说话。
沈归现在出名了,成了民俗学者,那《门槛》系列出了三本,火遍了大江南北。但他每个月雷打不动,都要回来住一周。他说,外头太吵,只有这院子里能睡个踏实觉。
小鹿这事儿办完,也没多留,喝了口水就急匆匆地走了。
院子里又剩下这几个人。
晚饭的时候,那三个孩子还是不敢上桌,缩在角落里端着碗。
吃完了饭,天刚擦黑。
李长安坐在门槛上抽烟斗。
那个最小的五岁女娃,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了。
她站在门槛前,低着头,看着那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老榆木。
那上面刻着的字,有些深,有些浅,有些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女娃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像是蚊子哼哼:
“叔叔……这是什么字?”
李长安把烟斗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弯下腰,蹲在那女娃面前。
“不认识?”
女娃摇摇头。
李长安伸出手指,那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点木屑。他指着门槛上的那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
“我念给你听。”
他的声音很沉,混在晚风里,听着特稳。
“此处有门槛。”
“过了门槛,就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