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了半空，把院子里的柿子树影子拉得有点散。
那三个孩子来了有半个月了。
大的两个，一个叫大壮，一个叫丫头，平日里看着老实，这会儿正帮着崔妈妈在灶房里剥豆角。唯独最小的那个，那个五岁的女娃，谁也不理。
她蹲在灶房墙角的那个破烂纸箱子旁边。
那里头住着一只猫。
这猫是院子里原来那只老野猫的孙子辈儿。毛色是灰扑扑的，带着点黑条纹，脸上还有道不知跟谁打架留下的疤，看着挺凶。
平日里这猫野得很，谁喂食都得等没人了才吃，人一靠近，它就“嗷”一声窜房梁上去了，脾气臭得很。
但这会儿，那女娃正把手里的半个馒头掰碎了，一点一点往那纸箱里递。
“吃吧。”
女娃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像是怕惊着谁。
“没人抢。”
那猫居然没跑。
它趴在纸箱口，那双在白天也亮得跟玻璃珠子似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女娃。随后，它伸长了脖子，也不嫌那馒头硬，凑过去“咔嚓咔嚓”地嚼。
嚼两口，还要抬头看一眼女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
“小灰。”
女娃忽然开口，声音挺轻，但很清楚。
“你也叫小灰，我也叫小灰。”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想摸摸猫的头，那猫没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咱俩一样。”
母亲阿秀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蒲扇，本来是闭着眼在养神。听见这话，她那扇子忽然停了。
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在那女娃和猫身上转了两圈。
那眼神有点发愣，像是在看什么以前没看清的东西。
过了半晌，她嘴角往上咧了咧，笑了。
“小灰。”
她嘴里也跟着念叨了一遍。
“好名儿。”
李长安正拿着大剪子修剪院子里的那丛指甲花。白双双蹲在旁边给他递水。
两人都听见了。
白双双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压低了声音。
“那猫……是十年前那只‘灶台猫’的后代吧？”
“嗯。”
李长安没抬头，“那是它孙子。老猫三年前没了，就埋在柿子树底下。这小的接了它的班，守这院子。”
白双双抿了抿嘴，目光落在那个女娃身上。
“这孩子刚来半个月。那猫平时连大壮都不敢靠近，怎么偏偏跟她这么亲？”
李长安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枯枝。
“巧合吗？”
白双双问。
李长安停下动作，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着那个缩在墙角、正跟猫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女娃。那背影，那动作，还有那猫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看主人，也不是看玩伴。
那是看“老熟人”的眼神。
“不知道。”
李长安说得很淡。
白双双转头看他：“你觉得是？”
李长安没急着回话。他从白双双手里的杯子里倒了一口水，漱了漱嘴，吐在地上。
“我觉得……是它回来了。”
白双双愣了一下，没再追问。
在这院子里待久了，有些事不用问太细。
有些缘分，断了弦还能续上。有些名字，没了还能再刻。
到了晚上，天黑透了。
那三个孩子在西屋打地铺。
母亲阿秀端着个盆进去，给孩子们擦脸。
大壮和丫头都累了，擦完脸倒头就睡。唯独那个叫小灰的女娃，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窗户外头黑乎乎的树影，有点发抖。
“咋了？”
母亲轻声问。
“怕。”
小灰声音发抖，“有东西在窗户上响。”
母亲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那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个东西进来了。
那是个掉了漆的白搪瓷缸子。
把手上缠着圈红绳，缸体上还印着那个老早以前的牡丹花图案。这是母亲当年从那边带回来的唯一一个念想，平时都搁在柜子顶上，谁也不让碰。
她走过去，把那个搪瓷缸子轻轻放在了小灰的枕头边上。
“抱着这个。”
母亲说。
小灰愣了一下，伸手抱住了那个冰凉的缸子。
神奇的是，刚抱住那缸子，她那发抖的身子就慢慢稳下来了。那股子凉气，顺着她的手心钻进去，像是把心里那点怕都给压下去了。
“这是啥？”
小灰小声问。
“是个缸子。”
母亲给她掖了掖被角，“以前有个老头子，走了好多年了。他以前也怕黑，就爱抱着这个睡。”
母亲看着小灰那双慢慢合上的眼睛。
“小灰，这次你不用怕黑了。”
“有这缸子守着呢。”
小灰抱着那缸子，呼吸慢慢匀了，睡着了。
窗外头，房梁上。
黄小满正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他那一双绿幽幽的眼珠子，透过窗户纸的破洞，死死盯着那个抱在女娃怀里的搪瓷缸子。
看了好半天。
他也没说话，就是把尾巴收了回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打了个哈欠。
那天晚上，月亮挺亮。
李长安没睡。
他搬了个马扎，坐在院子里柿子树底下。
他没抽烟斗，也没拿刻刀。就那么两手空空地坐着，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
星星挺密，一眨一眨的，跟地上的眼睛似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张嘴，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夜空说了一句：
“爹，你还好吗？”
没人回答。
风刮过树梢，那叶子又是“沙沙”一阵响。
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那扇没关严的门被风吹得轻轻磕碰了一下。
李长安听着那动静，自己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