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大吉普停在门口的时候,扬起来好大一股土烟。
车门一开,沈归跳了下来。
十年了,这书生模样变了不少。以前那是瘦得跟个干巴猴似的,脸上也没什么肉,现在身上算是长了点膘,那副黑框眼镜换成了树脂的,看着更斯文了,就是鬓角那儿也染了点白霜。
他手里提溜着两个大纸箱子,沉甸甸的,把那车轱辘都压沉了一块。
“长安!长安!”
沈归还没进屋就开始嚷嚷,“快搭把手,累死老子了。”
李长安正坐在柿子树底下刻那块还没完工的木头,听见动静,把手里的刻刀往桌上一扔,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嚷嚷啥,崔妈妈在蒸包子呢,你把那烟嗓门收着点。”
李长安接过一个箱子。
“呵,挺沉。装的啥?又是稿纸?”
沈归把另一个箱子往地上一墩,摘下眼镜擦了擦汗:“稿纸个屁。这是正儿八经的新书。第三本。以前那七本,是研究,是档案,没几个人看。这三本,才是写给活人看的。”
他咧嘴笑了笑,那牙口还是挺好的。
“不是故事集。”
沈归拍了拍那纸箱子,眼神有点亮,“是一本‘名字册’。”
李长安愣了一下。
“名字册?”
“嗯。回去拆开看。这外头热。”
两人把箱子搬进了堂屋。
屋里的光线暗了点,凉快。
白双双正在擦桌子,看见沈归来了,点了点头:“沈老师来了。茶刚泡好。”
沈归也不客气,那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抓起桌上的凉茶壶就灌了一大口,那叫一个豪迈。
“舒坦。”
他抹了抹嘴,“这就开始拆,看看你们都在上面是个啥样。”
李长安找来把剪子,把箱子上的胶带“刺啦”一声划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的,全是书。
封皮是深蓝色的,跟那种老字典似的,透着股子严肃劲儿。封面上没画,就四个白字——《名录》。
李长安拿出一本,翻开第一页。
没有前言,没有序,直接就是名字。
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书厚,纸张摸着有点糙,不滑溜,但吸墨,看着不刺眼。
李长安翻了两页,手顿住了。
“陈守一。”
他念道。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穷书生。看了一辈子事,没收过钱。”
李长安手指肚在那一行字上蹭了蹭。
“下一个。”沈归在旁边盯着他看,“往后翻。”
李长安翻了几页。
“黄三太。黄鼠狼。独活八百年。无堂口,无弟子。”
正趴在房梁上睡觉的黄小满,这会儿也不睡了,把脑袋垂下来,盯着那书页。
“切,这老头子,那是倔。八百年也是孤家寡人。”
黄小满嘟囔了一句,“不过写得倒是挺准。”
李长安没理他,手翻得快了点。他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不敢找。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正中间。
“李德山。”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一行字。
旁边写着:“守堂人。在位四十年。唯有一孙。”
屋子里静了一下。
只有外头知了在拼命地叫唤。
沈归看着李长安:“咋样?”
李长安盯着那行“唯有一孙”,看了半天。
他的嘴角慢慢往上咧了咧,露出一口白牙。
“他写的是真的。”
李长安合上书,拍了拍封面,“这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真的。”
沈归点了点头,把眼镜扶正了:“当然写的是真的。这名字册里的二百九十七个名字,是我对着山河图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没敢错一个标点。”
这时候,母亲阿秀从外头进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把韭菜,大概是刚择完菜。
“啥真的假的?”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书。
李长安把书递过去:“妈,你找找你名字。”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
她眼神没以前好了,翻得慢。
翻了一会儿,她停住了。
“李阿秀。”
她念道。
旁边写着:“守门人。在阴间三十年。养了一只猫。”
母亲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脸上那些褶子都开了花。
“写得对。”
她把书合上,像是要把那三十年的光景都关在里头。
“那猫啊,是个好猫。哪怕是个野猫,那也是个伴儿。”
白双双一直在旁边没吭声。
她伸手拿过一本,自己翻着。
她的手很白,跟那深蓝色的书皮对比很明显。
她翻得很快,那是真的快,像是都知道在哪一页似的。
翻到了。
“白双双。”
旁边写着:“鬼仙。守过七堂。今不守。今活。”
白双双看着那“今活”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那书小心地放回了桌子正中间。
“我说沈归。”
黄小满从房梁上跳下来,蹲在桌子上,拿爪子扒拉着书皮,“你那前两本书卖得挺好,这书你也打算卖?这也没故事啊,全是名字,谁看啊?”
沈归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扔给李长安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卖?”
沈归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窗外头那个正在探头探脑的小灰。
“这本书,我印了一万册。不卖。”
李长安刚把烟叼嘴上,听这话,手上的火柴都没划。
“不卖?那你印它干啥?白送?”
“免费发。”
沈归说得斩钉截铁。
“放到书店门口,放到图书馆门口,放到那个野仙岭村口的游客中心。谁想要,拿走就是。一分钱不要。”
李长安看着他:“为啥?这印书不要成本啊?你那稿费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万册,就算成本再低,那也是一笔不小的钱。更何况这纸张摸着还不赖。
沈归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转过头,看着李长安,眼神挺认真。
“因为名字不应该被卖。”
他说。
“那些花钱买故事的人,看的是热闹。只有愿意花时间看这些名字的人,看的是人。这些名字留在山河图上是阴间的账,印在纸上才是阳间的命。”
沈归指了指那箱子书。
“这账,不能收钱。收了钱,就脏了。”
李长安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放在耳朵后面。
“得嘞。”
李长安把箱子盖子重新合上,拍了拍。
“那我就替这上头二百九十七个人,谢你了。”
“谢个屁。”
沈归笑了,“留顿饭就行。我要吃崔妈妈的大肉包子,一顿得三个。”
李长安站起来,往外走。
“行。管够。”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箱书。
“名字不应该被卖。”
他念叨了一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回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崔妈妈!再添两碗米!今儿有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