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又在门口灭了火。
二嘎子这回没拉饲料,也没拉砖头,车斗子里装的是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把袋子往地上一卸,发出两声闷响。
“老李!又是你的东西!这都连着半个月了,天天有信,你这是跟谁搞对象呢?”
二嘎子一边喘气一边打趣。
李长安正拿着扫把扫院子里的落叶,闻言也没抬头,指了指堂屋的墙角。
“放那儿吧。那是沈归弄出来的动静。”
“啥动静?”
二嘎子好奇地凑过去,从袋口漏出来的信封里抽出一张,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地址,天南地北的都有。
“这都哪儿来的?”
“书发出去了。”
李长安把扫把立在墙根,“沈归那小子印了一万册,没卖,全送。这是人家看了书,回信来的。”
“送?”
二嘎子眼珠子瞪圆了,“白送?那一万册得多少钱啊?这沈老师看着斯斯文文的,办起事来是个彪子啊?”
李长安笑了笑,没接话。
彪子吗?
也许吧。
但这世道,有时候就得有点“彪”劲儿,才能把那些被忘掉的东西给捡回来。
信封被搬进了屋。
李长安找了个剪刀,开始拆信。
这活儿他干了有一个月了。
沈归那本《名录》发出去,动静比预想的要大。一万册书,顺着邮局的路子,撒到了全国各地的图书馆、学校,还有那些偏得不能再偏的民俗馆。
有人拿回去垫桌角,有人拿回去引火烧炕。
但也真有人看。
李长安抽出一张信纸。
这是从陕北那边寄来的。
字迹很潦草,看着像是用铅笔头写的。
“李师傅,你好。我是看了《名录》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我太奶奶也是个出马仙,早年间为了救村里人,落下了一身病。后来没人记得她了,都当她是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太。我在书里没找到她的名字,但我看见了你写的那句话‘名字不应该被卖’。我就在家门口,给她摆了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我想告诉她,我记得她。”
李长安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在一边。
这类信,最多。
不是每个人都能上那山河图,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被沈归写进书里。
但这书就像是把钥匙,把人心里的那把锁给捅开了。
“我说,这都几点了!”
黄小满从房梁上倒挂下来,尾巴尖儿在李长安脑袋顶上晃悠,“崔妈妈那包子还没熟?我都闻着味儿了,前腿都饿细了!”
李长安把另一封信扔他脸上:“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看这封。”
黄小满一把抓开信纸:“干嘛?还要我念经啊?”
嘴上虽这么说,他还是把信纸展开了。
“李长安同志……见信如晤……哎呀妈呀,酸死我了。”
黄小满念了两句,扔在桌上,“这沈归是不是傻?花那么多钱印书,一分钱不挣,换回这一堆破纸。这能当饭吃?”
“能不能当饭吃我不知道。”
李长安拿起桌上那本《名录》,翻到那一页。
“但我知道,这上头二百九十七个名字,现在多了一倍的人在念叨。”
正说着,桌上的老式手机响了。
那是那种按键巨大、声音巨响的老年机。
李长安拿起来一看,是小鹿。
“喂?”
电话那头有点嘈杂,像是在医院的走廊里。
“李哥。”
小鹿的声音有点哑,听着像是刚哭过,“我这儿有个事儿,跟你念叨一声。”
“说。”
“就是前两天,有个老太太,看了沈归那本书。她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了一个名字。那是她太奶奶的堂口名。她说她太奶奶走的时候,家里人没人知道那个名字是啥意思,就当是个迷信给埋了。她看了书,哭了三天。”
李长安沉默了一下。
“人还好吗?”
“身子没事,就是心里那口气松了。”
小鹿顿了顿,“她说,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祖上的事儿都不敢提。现在好了,有人帮她记着呢。她说这书能不能送她两本,她要给她爸一本,给她姑一本。”
李长安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
“送。你要是不够,我让沈归再寄。”
“李哥,你说这书……真就这么神?”
李长安看着窗外头的柿子树,叶子绿得发黑。
“不是书神。是那些名字本来就沉。沈归只是把它们捞了出来,晾干了,给人看。”
“懂了。”
小鹿在那边吸了吸鼻子,“我这就在陪她坐着呢。她现在正跟那书说话呢,把这几十年的委屈都倒出来了。我就不回去了,在这陪陪她。”
“成。去吧。”
挂了电话。
李长安把手机扔回桌上。
这一万册书,像是往这平平静静的水面上撒了一把石头。涟漪一圈圈地往外扩,不知道波及到了谁,也不知道会在哪儿停下。
有人看了书,不远千里跑到野仙岭来,就为了在门口站一站,看看那块门槛。
有人看了书,在自己家里的老相框旁边,放了个搪瓷缸子。
有人看了书,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叨了三遍。
这就够了。
李长安继续拆信。
拆到最后,有一封信很薄。
信封上没写寄信人地址,只贴了一张邮票,邮戳模糊不清。
李长安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纸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我爷爷也是看事的。没人记得他。谢谢你记得。”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就这一句话。
李长安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世上,被遗忘的人太多了。
被遗忘的堂口,被遗忘的誓言,被遗忘的传承。
沈归这书,卖的是“记忆”。
既然是卖记忆,那就不能收钱。收了钱,记忆就贱了。
“嘿,你看这一封。”
黄小满在那边又拿起一封信,那是刚才李长安扔给他的,“这有个傻缺,说他在门口看见一只猫,问那是不是神仙。妈的,那是我还是那只野猫?”
“那是那只野猫。”
李长安把手里那封无名信夹进书里,“你没那麽瘦。”
“我靠,骂谁呢?我这叫精壮!”
黄小满把信纸一扔,跳下桌子,“不看了,烦死了。这一堆信,看得我脑仁疼。李长安,你现在火了啊,这信都成麻袋装了。”
李长安把信封整理好,码齐了。
“我没火。”
他把那本《名录》合上,封面朝上,稳稳当当放在桌子正中间。
“是他们记起来了。”
李长安站起身,准备去灶房看看崔妈妈的包子好了没。
路过那封信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
刚才光顾着看字了,这会儿才发现,那信纸的背面,似乎有点东西。
他伸手把信纸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没有字。
但是有人用铅笔画了一幅画。
画得很简单,几笔勾勒出来的。
画的是一只猫。
灰色的毛,很瘦,身上还有点那种不明显的伤疤。
那猫蹲在一个门槛上,抬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月亮。
笔触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
李长安看着那只画出来的瘦猫,眯了眯眼。
这画里的猫,看着眼熟。
像是十年前,那只老猫。
又像是小灰。
李长安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手指在画上轻轻蹭了一下。
“咔嚓。”
灶房里传来崔妈妈磕铲子的声音。
“长安!拿盘子!出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