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擦着西边的山脊往下落,把半个院子都染成了那种旧报纸的黄颜色。
李长安手里捏着那张信纸,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信纸很轻,但在手里头沉甸甸的。
背面那只猫,画得真的不咋地。耳朵一大一小,尾巴还跟根烧焦的棍子似的。但那神韵抓得准,那股子缩着脖子、蹲在月光底下的孤清劲儿,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长安想起了母亲以前说过的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李长安还没接手这堂口的时候。
母亲指着那棵枯树底下的一团光,说那是“小灰”。
他也想起了供桌角落里,那个连名字都没刻全的“无名之猫”的牌位。那是给那些没处去的野仙留的。
这么多年,那个牌位一直空落落的,除了逢年过节上一炷香,没人多看一眼。
李长安把信纸摊平了,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块被磨得发亮的老榆木门槛正中间。
像是摆了个供品。
风吹过来,信纸角儿微微翘起,发出很轻的“哗啦”声。
“小灰。”
李长安看着那画,低声说了一句。
“有人记得你了。”
脚步声响起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猫踩在落叶上。
五岁的小灰——那个被小鹿带回来的孤儿,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还是穿着那件有点大的旧T恤,光着脚丫子,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她跑到李长安跟前,停住了。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盯着门槛上的那张纸。
“李叔叔,这是什么?”
她奶声奶气地问。
李长安侧过身,让开了一点位置。
“是一封信。”
李长安说,“有人画了一只猫。”
小灰眨了眨眼,蹲下身子。
她把脸凑近了那张信纸,鼻子几乎都要碰到纸面了,像是在闻上面的味道。
“是灰色的吗?”
她忽然问。
李长安点了点头。
“是。灰色的,很瘦。”
小灰没说话。
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轻轻戳了戳那画上的猫头。
“跟我一样。”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也叫小灰。我也是灰色的。”
李长安看着她。
这孩子命硬,说是克亲,其实也就是命里带着点阴气,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也喜欢猫?”
李长安问。
“嗯。”
小灰用力点了点头,“我有猫。它跟我玩。”
正说着,母亲阿秀从屋里走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个笤帚,本来是要扫地的,看见门槛上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停住了脚。
她走过来,目光落在门槛上那张信纸上。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那上面画着的瘦猫,像是有生命一样,也在看着她。
母亲手里的笤掸慢慢垂了下去。
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子。
这动作对她这个岁数的人来说,有点吃力。她膝盖发出轻微的骨节响声。
她伸出手,那只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轻轻摸了摸小灰乱糟糟的头发。
“小灰。”
母亲的声音有点哑。
“你以后不用怕黑了。”
小灰抬起头,看着母亲。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没懂为什么怕不怕黑的事。
“我不怕黑。”
小灰认真地说。
“我有猫。猫在黑里也能看见路。它带着我。”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头,有点释然,也有点别的什么。
“对。猫带着你。”
白双双站在堂屋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块擦桌子的抹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打在她脸上,把那原本苍白的肤色照得有了点暖意。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蹲在门槛前的小灰,看着那张随风动的信纸。
然后,她嘴角微微勾起,笑了。
那天晚上,月亮上来的特别早。
才刚吃过晚饭,天还没全黑透,那轮白生生的月亮就挂在柿子树梢上了。
李长安没进屋。
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门槛。
那封信还放在那儿。
晚风有点凉,卷着院子里的土腥味。
“喵——”
一声猫叫。
很轻。
如果不仔细听,差点就被风吹没了。
一只灰色的野猫,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
它很瘦,身上的毛灰扑扑的,一块深一块浅,看着像是沾了土,又像是天生的花色。
它悄没声息地跳上了门槛。
那动作灵活得像是一阵烟。
它没有踩那张信纸,而是小心翼翼地蹲在信纸旁边。
那猫收了爪子,蹲坐下来,尾巴盘在脚边。
它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光洒下来,照在它那双绿幽幽的瞳孔里。
它又叫了一声。
“喵——”
声音很轻,很细。
不像是叫春,也不像是讨食。
那声音听着,像是在说两个字:
“我在。”
李长安手里的烟斗没点。
他看着那只猫,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一轮月亮。
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敲了两下膝盖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