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在玻璃窗上,呜呜地响,听着像是有谁在外面捏着嗓子哭。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把野仙岭裹得严严实实。
民俗博物馆里的暖气片倒是烧得烫手,只是这诺大个展厅里,空荡荡的,连个回声都没有。
崔玲坐在门口的售票桌后面,手里捧着个热水袋,身上裹着件厚棉袄,脑袋上还戴着个雷锋帽,整张脸缩在围巾里,就露俩眼珠子。
她是崔妈妈的亲侄女,三十来岁,没别的本事,就被拉来这儿看门。
“叔啊。”
崔玲把下巴从围巾里挪出来,呼出一口白气,“这天儿也太冷了。咱这博物馆,这个月统共就来了仨人。那门票钱连电费都不够吧?要不咱早些关了?”
李长安坐在展厅中间的长条凳上。
他今年四十三,穿着件黑色的棉布褂子,两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跟尊泥塑似的。
听了这话,他眼皮都没抬。
“仨人也是人。”
李长安的声音有点哑,“来了就让看。不够就不够吧,本来也不是为了挣钱开的。”
崔玲撇了撇嘴,缩回头去:“得嘞,您是老板您说了算。我是心疼那暖气费。”
李长安没再接茬。
他坐的地方,正对着展厅的正中央。
那里摆着几个玻璃柜子。
左边的柜子里,摆着几只纸扎的兔子、马。那是老周头留下的手艺,虽然过了十年,纸有些发黄了,但那神态还是活灵活现的,看着像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中间的柜子里,放着一把长烟锅子。
那是爷爷李德山生前用的。
不过是个复制品。真货早让李长安收起来了,舍不得拿出来展览。
旁边是一幅卷起来的帛画,也是复制品。山河图。
还有那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那是沈归写《门槛》时用的原稿。
李长安看着这些物件。
十年前,这些东西还只是这院子里稀松平常的物件。十年后,它们成了“民俗”,成了“展品”。
贴着标签,被人隔着玻璃看。
有时候李长安也觉得恍惚,这日子过得,真像是一场梦。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子被掀开了。
一股子冷风夹着雪花卷了进来。
“有人吗?”
是个苍老的声音。
崔玲猛地坐直了身子:“有人有人!快进来,别让雪进来了!”
进来的是个老太太。
看着得有七十岁往上,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袄,脚上踩着一双黑棉鞋,上面沾满了雪沫子。
她手里拄着根拐棍,进门后,先是把身上的雪拍了拍,然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四处打量了一圈。
李长安从长条凳上站起来。
“大娘,外头冷,您慢慢看。”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她拄着拐棍,走得很慢。
从门口的展板开始,一点点往里挪。
她看得很认真。
不像是那些走马观花的游客,拍个照就走。她会在每一个展柜前停很久,眼睛贴着玻璃,像是要把里头的东西看穿。
李长安没打扰她,只是跟在后面两三步远的地方。
老太太走到了中间那个柜子前。
那是挂着“李德山”介绍展板的柜子。
展板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那是爷爷年轻时候的一张证件照,面无表情,看着挺严肃。
老太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李长安都以为她是不是睡着了。
外面的风还在刮,雪片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大概过了有十分钟。
老太太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拄着拐棍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展厅,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李长安。
李长安走上前一步。
“大娘,您……认识他?”
李长安指了指身后那张展板。
老太太摇了摇头。
“不认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股子浓重的乡音,“我这辈子没来过这儿,也没见过这人。”
李长安愣了一下。
老太太握紧了手里的拐棍,浑浊的眼睛里有点光亮。
“但我爷爷以前也是干这个的。”
她说,“也是看事的。也是守着一辈子没挪窝。”
老太太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
“小时候我就记得,我爷爷也是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谁来了,他都让进屋。谁走了,他都不送。”
“后来我爷爷没了,没人记得他了。连我也快记不清了。”
老太太看着李长安,笑了,脸上全是褶子。
“今儿个我路过这儿,看见这博物馆,就进来看看。看见那照片,我就觉得亲。像是看见我爷爷了。”
说完,她冲李长安点了点头。
“谢谢你啊,把这儿留着。”
老太太掀开门帘,那股子冷风又灌了进来。
“走了。”
门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崔玲在那边探头探脑:“这就走了?也没买点啥纪念品啊?”
李长安没理她。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
博物馆里又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李长安慢慢走回展厅中间。
他在那块“李德山”的展板前站定了。
玻璃柜子里,那把烟锅子复制品静静地躺着,上面打着灯光,亮得有点刺眼。
白双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博物馆的玻璃窗外头。
她穿着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雪地里,没进来。就隔着那层玻璃,静静地看着里面的李长安。
她没进去打扰。
李长安看着玻璃柜,没有难过,也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
看了许久。
他伸出一只手,隔着玻璃,轻轻摸了摸展板上爷爷的名字。
那只是个喷绘上去的名字,摸着是平的,凉的。
但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那块老榆木门槛。
“爷爷。”
李长安轻声说了一句。
“有人来看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