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纸被风拍得“啪啪”响，听着急得很。
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个晚上。
屋里倒是暖和。炕火烧得旺，那是崔妈妈下午刚填的松木疙瘩，耐烧。
李长安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块木头。
那是从老门槛上拆下来的一块，上面的漆早就磨没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纹。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二十个名字。
那是二十个灭了的名字。
有些是没人记得的，有些是自己想走的，有些是断了香火的。
十年前，李长安刻这些名字的时候，手是抖的。那时候他觉得，这名字一灭，就像是一盏灯灭了，这世上就真的黑了一块。
他盯着那块木头看了半个钟头，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我说长安。”
炕梢那边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黄小满四仰八叉地躺在褥子上，尾巴垂在炕沿下面晃荡。他手里抓着把瓜子，正没精打采地磕着。
“妈的，你盯着那破木头看啥呢？那上面能长出花来？”
瓜子皮吐了一地。
李长安没理他，还是看。
“你以前不是这么想的。”
黄小满翻了个身，把脑袋枕在爪子上，斜着眼看他。
“十年前，你要是听说哪个名字灭了，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半夜三更不睡觉，捧着那山河图检查，生怕漏了一个。那时候你怕‘忘’这个字，怕得跟鬼似的。”
“那时候是那时候。”
李长安终于动了。他伸出拇指，肚皮在那些名字上蹭了蹭。那木头有点凉，但蹭两下就热了。
“以前我怕。现在不怕了。”
“为啥？”
黄小满来了兴致，把尾巴收了回来，“咋的？你想通了？觉得这堂口没啥守头了？”
李长安摇摇头。
“不是没守头。是我想明白了，遗忘不是敌人。”
他把那块木头放在膝盖上，目光看向窗户。窗户纸发白，那是外面的雪光映进来的。
“人会忘，事会忘，名字也会忘。这是自然的。就跟这树叶秋天得落，春天得长一样。谁也没法跟这股子劲儿顶着干。”
“那你守个屁啊。”
黄小满嗤笑一声，“既然都要忘，那你费劲巴力地把这破木头条子留着干啥？扔火里烧了多省事。”
李长安看了他一眼，眼神很静。
“因为我爷爷不怕。”
黄小满愣了一下：“啥？”
“我爷爷守了这堂口四十年。他哪怕到最后走的时候，也没跟我说一句‘你要让人记住我’。”
李长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一辈子坐在门槛上，谁来了都迎，谁走了都不送。他不是为了让人记住他，也不是为了让人记住那些名字。”
“他是为了让人有人陪。”
李长安指了指那块木头。
“那些名字灭了，是因为没人陪了。只要有人陪，名字在不在纸上，其实没那么打紧。记住了，那是老天爷赏的额外奖赏。陪了，才是正事。”
炕沿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是母亲阿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披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个热水盆。
她站在门口，显然是听了一耳朵了。
“你小子。”
母亲笑着摇了摇头，那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你爷爷要是听见了，准得从地底下蹦出来夸你。他会说：‘你小子终于想明白了’。”
李长安看着母亲：“妈，你也觉得？”
“我觉得啥？”
母亲把盆放在凳子上，“我守了三十年门槛，我还不懂这个？那些人来了又走，谁记得谁啊？但这院子的灯亮着，这就是个念想。有人来坐坐，心里头就不空。至于走的时候是不是把名字带走了，那不重要。”
白双双就站在母亲身后。
她穿着件白色的毛衣，安静得像是个影子。
她走进来，在李长安旁边坐下。
看着那块木头，她伸出手，轻轻按在李长安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白，李长安的手很糙。
“长安。”
白双双轻声说。
“不守了。不记了。就陪着。”
李长安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清，里面只有这屋里的灯光，还有李长安的影子。
“嗯。”
李长安应了一声。
“就陪着。”
那天晚上，外头的风刮得再大，也没吹进这屋里来。
李长安拿着那块木头，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台边上。
那个搪瓷缸子还在那儿，把手上缠着的红绳有点旧了，但颜色还没退。
李长安把那块刻着二十个名字的木头，轻轻放在了搪瓷缸子的旁边。
木头挨着缸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们在这儿。”
李长安看着那块木头，又看了看那个缸子。
“我记着。但我不怕忘了。”
风吹过窗户缝，发出一声细细的哨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打了个呼哨，又像是那棵柿子树在雪地里伸了个懒腰。
屋里很静。
只有黄小满在那边又抓了一把瓜子，“咔嚓”一声咬开了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