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那会儿,动静挺大。
房檐上那些冰溜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跟下雹子似的。
柿子树枯了一冬天的枝丫,不知道哪天早起,猛地一看,冒出了米粒大的绿尖儿。那是芽,嫩得让人不敢碰。
门槛上的字,让日头晒得发白。
“此处有门槛。过了门槛,就是家。”
那笔画里以前积着的灰,让春雨一冲,干净了,露出了木头的本色。
院子里的热闹劲儿,跟外头的春意不一样。
这热闹不是游客带来的,是日子带来的。
“长安啊!长安在家不?”
大清早的,院墙外头就有人喊。
那是隔壁村的老刘婆子,头发花白,手里挎着个篮子,还没进门就嚷嚷。
“在呢,大娘。”
李长安正拿着扫把扫院子里的落叶,听见动静,赶紧把门开大了点。
“咋了这是?”
老刘婆子也不客气,跨进门槛,那是真把这儿当自家院。
“哎呀,家里那酱油断了,正做着菜呢,没处买去。我想着你这儿肯定有,崔妈妈那手艺,还能缺了酱油?”
“有,有。”
李长安把扫把一扔,进屋拿了个满瓶的酱油递过去。
“拿去吧,大娘。”
“哎呦,谢了啊。回头我还你俩鸡蛋。”
老刘婆子乐呵呵地走了。
刚走没一会儿,后山那个猎户老张也来了。
这老哥俩也不讲究,背个破布包,进门就往那石桌上一坐。
“长安,昨儿夜里下的套子,逮着只野兔。这肉肥,给你拿两只尝尝。”
老张把布包解开,那是两只肥得流油的野兔。
“这……太多了吧?留着自己吃啊。”
“吃啥吃,天天吃肉都腻歪了。给你你就拿着,别墨迹。”
老张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还得回去喂猪。”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没有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没有那些求名求利的客。
就是借个酱油,送只野兔,聊聊家常。
到了下午,镇上的邮递员小王骑着那个绿皮摩托又来了。
“李哥!报纸!”
小王把摩托停在门口,从包里掏出一叠报纸。
“今儿个这报纸上有劲爆新闻,说是省里又要在咱这儿修路呢。”
李长安接过来,笑着递给小王一杯水:“修路好啊,路通了,人就来得多。”
“那是,那是。”
小王喝了两口,一抹嘴,“走了啊,还有好几家要送呢。”
送走了小王,崔妈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
“长安!长安!”
声音挺急。
李长安赶紧跑过去:“咋了妈?”
崔妈妈手里拿着个铲子,指着灶台上的空瓶子。
“酱油又没了。刚才老刘婆子拿走的最后一瓶。你去镇上再买两瓶回来,顺道买点盐。”
“得嘞。”
李长安应了一声,回屋拿了个布袋子。
“我也去!”
房顶上忽然跳下来一道黄影。
黄小满落地那叫一个稳当,也没摔着。
“你去干啥?”
李长安斜了他一眼,“买酱油又不是买烧鸡。”
“我去买花生!”
黄小满理直气壮,“昨儿个那花生米让我给磕没了,没花生米怎么下酒?你去买你的酱油,我买我的花生,谁也不耽误谁。”
李长安无奈地摇摇头:“行,走吧。别惹事。”
一人一狐出了门,顺着那条柏油马路往镇上走。
路两边的野花都开了,黄的紫的,一丛一丛的。
风一吹,那草叶子直晃悠。
刚走到半道上,后头传来一阵电动车喇叭声。
“滴滴——”
李长安回头一看,是个骑电动车的。
车上坐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六七岁,留着利索的短发,看着特精神。
后座上还绑着个小马扎,坐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是小鹿。
十年前那个跟在沈归后头的小姑娘,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先生”了。
“李哥!”
小鹿把车停下来,摘了挡风镜,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这是干啥去啊?”
“买点酱油。你这是?”
李长安指了指后座的老太太。
“哦,这是王奶奶。”
小鹿回头扶了一把老太太,“王奶奶腿脚不好,要去镇卫生院看看。她儿子在外地打工回不来,我就给带过去了。”
“李……李先生好。”
王奶奶看着李长安,有点局促,那手紧紧抓着小鹿的衣服。
“奶奶,别怕。”
小鹿笑着拍了拍老人的手,“这就是长安哥,不是外人。”
“去吧。”
李长安冲小鹿挥了挥手,“路上慢点,带着老人呢。”
“知道了李哥!回见啊!”
小鹿一拧油门,电动车“嗖”地一下窜出去了。
看着那车影消失在拐角,李长安笑了笑。
这丫头,现在靠谱了。
买了酱油,买了盐,黄小满也抱着一包花生米,边走边剥壳。
“妈的,这花生有点潮。”
黄小满嚼得咔咔响,“回头得让崔妈妈给炒炒。”
两人一路溜达回来。
到了村口,李长安停住了脚。
他站在那块“野仙岭”的大石头旁边,往村子里看。
太阳快落山了。
村里几十户人家,房顶上的烟囱都冒着烟。
那是做饭的炊烟。
白的、灰的,混在一起,在半空中飘着,带着股子柴火味儿。
那是过日子的味道。
不是看事,不是守堂。
就是过日子。
李长安紧了紧手里的酱油瓶子,嘴角往上咧了咧。
“走了。”
他对黄小满说。
“回去了。”
“哎,等等我,花生皮掉地上了……”
李长安没理他,迈开步子,顺着那条熟得闭着眼都能走的路,往家门口走去。
院子的门大敞着。
白双双正站在花池子边上,拿着个喷壶,给那几丛刚开的花浇水。
夕阳打在她侧脸上,把她那几根碎发照得发亮。
她低着头,嘴里轻轻哼着那首不知名的调子。
调子很慢,听不清词,但听着心里头静。
李长安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就那么看着。
看着花,看着人,看着这院子。
直到白双双浇完了一壶水,直起腰,转过头来。
看见李长安站在那,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酱油买回来了?”
“嗯。”
李长安举起手里的瓶子晃了晃。
“买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