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顶上的烟囱，冒了一下午的白烟。
那烟是烧松木疙瘩出来的，不带那种劣质煤的呛人味儿，反倒有股子松脂的香气，顺着风飘得满院子都是。
崔妈妈的大铁锅这回没炖肉，那是真家常。
土豆炖豆角，上面还贴了一圈玉米饼子。那饼子底下焦黄焦黄的，上面喧软，一口咬下去，满嘴的粮食甜味儿。
桌子就摆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
那是一张老榆木桌子，漆早磨没了，但这会儿被夕阳照着，泛着一层温润的红光。
母亲阿秀端着碗，坐在门槛正中间。
她现在牙口不如以前了，专挑那炖得烂糊的豆角吃，偶尔用筷子戳一块土豆，放在嘴边吹两下，才慢吞吞地送进嘴里。
“长安，这豆角今儿炖得不错。”
母亲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妈，那是崔妈妈炖的。”
李长安手里端着半碗小米粥，这粥熬得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米油，看着就养人。
他今年四十三，胃口反倒比年轻时好了，不挑食，给啥吃啥，吃完也不闹肚子。
“嗯，崔妈妈的手艺是稳当。”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正说着，一只毛茸茸的黄爪子悄没声地伸向了桌边的那盘咸菜条。
“啪！”
崔妈妈手里的筷子准准地敲在那爪子上。
“手不想要了？那是刚拌的，辣着呢。”
黄小满“嗷”了一声，把爪子缩回去，放在嘴边吹了口仙气。
“我说崔妈妈，我都修了八百年了，吃口咸菜还能辣死我不成？”
他嘴里嘟囔着，尾巴却在身后甩来甩去，显然是不敢跟崔妈妈顶嘴。
“修了八百年也是个馋嘴狐狸。”
崔妈妈把一碗大米饭放在桌上，“吃你的饭，少废话。”
白双双端着个空盆从灶房里出来，那是刚洗完菜的。
她这会儿也没闲着，把大家吃空的碗收了，又去厨房端了一盆清淡的青菜汤放在桌上。
“都少喝点酒，喝点汤顺顺。”
她声音轻轻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院子角落里，沈归正蹲在地上，拿着根狗尾巴草逗那只灰猫。
小灰——那个五岁的女娃，正趴在他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猫。
“沈叔叔，猫说它不想动。”
小灰忽然开口。
沈归愣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它跟你说的？”
“嗯。”小灰点点头，“它说它昨天夜里抓老鼠累着了，让你别烦它。”
沈归笑了，把手里的草扔了：“行，我不烦它。这猫脾气还挺大。”
正说着，李长安放在桌上的老式手机响了。
铃声是那种最老的“得得得”声，听着特别干脆。
李长安把碗放下，拿起来一看，是小鹿。
“喂？”
电话那头有点乱，隐约能听见风声，还有狗叫声。
“李哥。”
小鹿的声音听着有点急，“我在皖北这边呢。有个案子，你帮我看看？”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不看。你自己看。”
“哎呦我的亲哥。”
小鹿在那头苦笑，“我看了。但我拿不准啊。这事儿有点邪乎，是一家人家里老出怪声，但我去查了，宅子干净，也没那些脏东西。可那家人非说有人半夜在他们家梁上走。”
李长安没说话。
“查了宅子，看了风水没？”
“看了。没问题。”
“那周围呢？”
“周围……也没啥啊，就是个荒地。”
李长安把手机换了只手拿，夹在肩膀上。
“拿不准就再去一次。”
他说得很淡。
“别光盯着屋里。去看看屋外头那棵树，或者看看那地底下以前是干啥的。有些东西，它不闹人，它就是闹个动静。你别怕，也别急，沉住气再待三天。”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成。”
小鹿深吸了口气，“听您的。我再去一趟。要是再查不出来，我就把沈归拽来。”
李长安看了一眼正在地上跟猫玩得没心没肺的沈归。
“你拽他来也没用。他现在就是个写书的。”
“哈哈，那我也得让他来跑腿。”
挂了电话，天色也就暗下来了。
太阳落了山，那股子热乎劲儿也就散了。
崔妈妈没去开院子里那盏亮得刺眼的LED灯。
她从灶房里摸出一个煤油灯，那是以前的老物件了，灯罩是玻璃的，擦得透亮。
她划着一根火柴，“嗤”的一声，火苗子窜了起来。
她把灯放在了桌子中间。
橘黄色的灯光散开，把这一桌子人的脸都照得暖烘烘的。
“这电灯太亮。”
崔妈妈把火柴棍扔进垃圾桶，“照得人脸都没血色了。还是这油灯好，看着心里踏实。”
大家都没动。
吃完饭，谁也没急着走。
母亲还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其实这会儿也不热，就是个习惯。
李长安坐在她旁边，手里那是把刻刀，正在一块废木头上漫不经心地划拉着。
白双双在花池子边上，拿着那个破喷壶，给那几丛指甲花浇水。
黄小满跳上了房顶，四仰八叉地躺着，那条尾巴垂下来，在房檐底下晃悠。
沈归不知道从哪摸出个本子，正借着那点灯光写着什么。
小灰就在院子里跑。
她追着那只灰猫，那猫也不跑，就保持着两米的距离，停一下，看小灰追上来，又跑两步。
母亲看着院子里这动静，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扇子。
她转过头，看着李长安。
“长安。”
“嗯？”
李长安没抬头，刀还在木头上走。
“你爷爷以前也是这么坐的。”
母亲的声音有点轻，像是怕惊着这夜色。
“就在这门槛上，一坐就是半宿。谁也不理，就这么看着。”
李长安手里的刀尖顿了一下。
“嗯。”
母亲看着小灰追猫的背影，又看了看房顶上的黄小满，最后目光落在白双双的背影上。
“那时候啊，这院子里人多。各路的仙家，来来往往的。他就在这儿坐着，看着。”
母亲叹了口气，又笑了。
“现在呢，你也坐在这儿。看着他们。”
李长安抬起头，看着母亲的侧脸。
那白发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妈，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母亲拍了拍他的膝盖。
“一样。都是过日子。他守着咱们，你守着他们。这就够了。”
风从院子门口吹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
灯影晃动，把这一院子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炊烟早散没了，但那股子松木味儿好像还留在空气里。
夜深了。
大家伙儿也都回屋歇着了。
李长安没动。
他还坐在那门槛上，那盏油灯也还在桌上亮着，只是灯芯剪短了些，光更暗了。
院子里静得很。
只有那只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桌子，蹲在油灯旁边，那一双眼睛绿幽幽的，也看着外头。
李长安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儿个夜色好，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张嘴，对着那片空荡荡的院子，轻声说了一句：
“爷爷，我在这儿。”
没有人回答。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下。
紧接着，风吹过那棵老柿子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听着像是一声低沉的笑。
李长安听着那动静，自己也笑了。
他把那块木头揣进兜里，伸手把油灯端了起来。
“进屋了。”
他对那只猫说。
猫叫了一声，跟着他进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