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老板,法院的人到了。”
司机老陈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发颤,盛天雄握着听筒的手抖了一下,他猛地拉开办公室抽屉,把里面成捆的现金胡乱塞进黑色手提包。
“让他们等着!就说我在见重要客户!”
他挂断电话,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就往楼下冲。走廊里几个员工探头探脑,被他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地下车库那辆桑塔纳已经发动,老陈脸色苍白地握着方向盘:“老板,法院的人把前门堵了,咱们从后巷走。”
车子冲出车库时,盛天雄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五层高的办公楼——那是他花了八年时间建起来的盛通物流总部。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门口已经停了两辆法院的白色面包车。
“去北郊出口。”盛天雄咬着牙说,“走那条老战备路,直接出省。”
老陈猛打方向盘,车子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盛天雄紧紧抱着手提包,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最后家底——三十万现金,还有几张用假名开的存折。
只要出了省,他就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四十分钟后,桑塔纳停在北郊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前。盛天雄摇下车窗,愣住了。
原本勉强能通车的土路,此刻被两米高的施工围挡彻底封死。围挡上刷着鲜红的标语:“战备道路修缮,禁止通行”。旁边还立着块崭新的牌子,落款是“北郊街道办”,日期是三天前。
“他妈的……”盛天雄推开车门,冲到围挡前用力摇晃,“这路什么时候封的?!”
“盛老板,别费劲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盛天雄猛地转身,看见江潮从路边那辆212吉普车上下来,身边还跟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那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黑色公文包,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介绍一下。”江潮走到围挡前,拍了拍上面的红字,“这位是省检查组梁波组长。”
梁波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盛天雄同志,根据群众举报和初步核查,盛通物流在过去十年间,通过虚报路桥费、伪造运输单据等手段,非法获利共计八十七万元。这是部分证据原件。”
盛天雄脸色煞白,他认得那些单据——那是他亲自让会计做的假账,本该在去年就销毁的。
“你……你怎么拿到的?”
“这不重要。”江潮从梁波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重要的是,现在有十七家供应商联名起诉你拖欠货款,总额六十三万。法院已经裁定,查封你名下所有资产用于抵债。”
“放屁!”盛天雄嘶吼道,“我的资产值两百万!”
“那是以前。”江潮平静地说,“现在你那五十辆卡车,车龄最轻的也跑了五年。两个转运仓,一个在铁路边上的已经被规划进拆迁范围,另一个……”他顿了顿,“你有多久没去城西那个仓库了?”
盛天雄脑子里嗡的一声。
城西仓库上个月就开始漏雨,他为了省钱一直没修。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梁波接过话头,“第一,拒不配合,这些证据足够让你进去蹲十年。第二,签署资产转让协议,用剩下的资产折抵债务,争取宽大处理。”
江潮从怀里掏出一份合同,递到盛天雄面前。
合同标题是《资产折抵赔偿协议》,条款很简单:盛天雄自愿将名下五十辆解放牌卡车、省城黄金地段两个转运仓的所有权,以一元钱的价格转让给江潮,用于赔偿供应商损失。
“你他妈做梦!”盛天雄一把抢过合同就要撕。
“撕了也没用。”江潮说,“法院的查封令已经下了,这些资产明天就会进入拍卖程序。按现在的行情,你那堆破铜烂铁能拍出二十万就不错了——还不够还债的零头。”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签了字,至少梁组长这边可以帮你说话,争取个缓刑。不签……”江潮笑了笑,“你就等着在里面过年吧。”
盛天雄的手在抖。
他看看合同,又看看梁波那张严肃的脸,最后目光落在江潮眼睛里——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冬天的海面,底下却藏着能淹死人的暗流。
老陈在车里按了声喇叭,像是在催他。
远处传来施工机械的轰鸣声,盛天雄抬头看去,看见旧砖厂那边尘土飞扬,几台推土机正在作业。
“你在那儿搞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建物流园。”江潮转身,指向那片荒地。
顺着他的手指,盛天雄看见砖厂门口已经竖起一块巨大的规划图板。上面画着整齐的仓库区、装卸平台、冷藏库,标题是“全省首家自动化冷链物流园”。
而规划图右下角,贴着一张复印件——那是省政府内部传阅的《1989年交通路网蓝图》,上面用红笔圈出的绕城高速北出口位置,正好覆盖了整个旧砖厂区域。
“这不可能……”盛天雄喃喃道,“那份蓝图上周才定稿,你怎么可能……”
“签不签?”江潮打断他。
盛天雄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合同。钢笔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土路上。
他弯腰捡起来,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后狠狠划下了自己的名字。
***
三天后,旧砖厂门口。
许秘书站在规划图板前,手里拿着那份刚刚送到的省政府文件。文件正文是《关于加快绕城高速北段建设的通知》,附件里那张路线图,和江潮规划图上标注的位置,误差不超过五十米。
她抬起头,看见江潮正在和施工队负责人说话。
那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的工装裤,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的不是图纸,而是一本翻得卷边的《公路工程技术规范》。他说话时语速不快,但每句都点在关键处——地基要多深,混凝土标号要多少,排水沟的坡度要怎么留。
“许秘书?”
江潮注意到她的目光,走了过来。
“这份规划……”许秘书举起手里的文件,“你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猜的。”江潮笑了笑,“北郊这片地,地势平,离老国道近,又挨着铁路货场。只要脑子不糊涂,都能看出这儿适合建物流枢纽。”
“可高速出口的位置……”
“省里要发展北郊工业区,出口肯定得设在工业区主干道交叉口。”江潮指向远处那条正在拓宽的马路,“那条路三个月前就开始修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许秘书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摇摇头笑了:“江老板,你这话骗骗别人还行。”
她没再追问,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拉开车门前,她回头说:“梁组长让我带句话——好好干,别辜负这个机会。”
江潮点点头。
等轿车开远,大黑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账本:“潮哥,盛天雄那五十辆车都过户完了。有两辆发动机有问题,我让老赵带人去修了。两个仓库的产权证也办下来了,城西那个漏雨的地方,施工队下午就去补。”
“嗯。”江潮接过账本翻了翻,“供应商那边的款子,这周内全部结清。告诉老陈,以后潮起物流的账,一个月一清,绝不拖欠。”
“明白。”
大黑正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件事。”江潮看向旧砖厂深处,“你去找几个懂冷库安装的师傅,下周开始,第一批冷藏库要进场施工。”
“这么快?地基还没打完呢。”
“先做设计,等高速出口的基桩落下去,咱们这边就得跟上。”
正说着,远处传来打桩机的轰鸣声。
两人转头看去,看见绕城高速施工队的黄色机械已经开到了旧砖厂边界。一台重型打桩机缓缓放下液压臂,第一根混凝土基桩被吊起,对准了画着白色十字标记的地面。
咚——
沉闷的撞击声传遍整个工地。
江潮脑海里,那个沉寂许久的【宏观沙盘】突然亮了起来。无数金色光点从全省各地汇聚而来,最终在代表北郊物流园的模型上炸开一片璀璨的光晕。
资产总值:15,427,800元。
数字跳动的瞬间,沙盘边缘突然泛起一片刺眼的红色。那红色像潮水一样从东北方向蔓延过来,所过之处,代表粮食、食用油、肥皂、火柴的生活物资图标一个接一个变成灰色。
红色信号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最后凝聚成一行小字:
【预警:1989年生活资料短缺潮,倒计时91天】
江潮眯起眼睛。
打桩机再次落下,第二根基桩深深嵌入泥土。工人们开始欢呼,有人点燃了准备好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荒地上空回荡。
大黑点了根烟,吐出口白雾:“潮哥,这下咱们算是在省城站稳了吧?”
“站稳?”江潮看着那些欢呼的工人,轻声说,“这才刚开始。”
鞭炮声渐渐停歇,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远处省城的方向,高楼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模糊不清。
而旧砖厂这片荒地上,第一栋仓库的地基线,已经用白灰画得笔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