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五。
在别处,这日子叫鬼节,讲究的是闭门不出,路边撒食。
但在野仙岭,这日子叫“念名儿”。
村口那棵老槐树十年前枯了,那是寿数到了。后来村里人在原地上又栽了棵新的。这树长得快,十年下来,树干已经有了碗口粗,枝叶撑开来,像个大伞盖,把那月亮光遮得严严实实。
树下头,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没敲锣打鼓,也没放鞭炮。
全村的人,不管是老的少的,今儿个都来了。还有不少外地赶回来的。
李长安站在树底下,手里捧着那个蓝皮的破笔记本。
那本子边角都磨毛了,封皮上的字也掉了色,看着就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老古董。
他翻开第一页。
手指头肚儿在那一行名字上划过。
“今儿个是中元节。”
李长安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老规矩。不烧纸,不磕头。就念名字。”
底下的人群里,没人说话。都静静地看着他。
母亲阿秀坐在最前面,那是崔妈妈给搬的一把太师椅。老太太手里拄着拐棍,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那棵新槐树的树梢。
小鹿站在人群后头。她是昨天刚赶回来的,这一脸的风尘色还没洗掉,手里还拎着给李长安带的二斤茶叶,这会儿也没拿出来,就那么拎着,站在那儿听。
赵队也来了。当年的那个年轻片警,现在也成了老刑警,两鬓都白了,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这么夹着。
老周头缩在人群角落里,那是真老了,背驼得像张弓,但他耳朵竖着,听得很认真。
沈归站在李长安侧后方,手里拿着那个用来记稿子的钢笔,笔帽咬在嘴里。
李长安咳嗽了一声。
“开始。”
他低下头,看着那本子。
“陈守一。”
人群里没人应。这名字离现在太久了。
“黄三太。”
还是没人应。
李长安接着念。声音平稳,不急不缓,像是在点名,又像是在拉家常。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里吐出来。有些名字念出来,人群里会有点小骚动,那是家里老人认得这名字,那是谁家的祖爷爷,那是谁家的大伯。
念了有一会儿,李长安的手指头翻过一页。
这页纸有点皱,上头的字迹也深浅不一。
“李德山。”
李长安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了口唾沫。
但他很快稳住了神。
“李德山。守堂人。在位四十年。唯有一孙。”
这二十三个字,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真真的。
人群里忽然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那个“唯有一孙”,就像是个章子,盖在了这野仙岭的族谱上。
就在这当口,人群最前面,崔妈妈忽然动了一下。
她那满是皱纹的手抬起来,在膝盖上拍了拍。
然后,她低着头,轻轻喊了一句:
“李大爷。”
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
紧接着,旁边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也跟着点了点头。
“李大爷。”
“那是好人呐。”
“走了十年了……”
李长安听着这些动静,没抬头。他只是把手指头往下挪了挪,接着念。
“常天青。”
“胡天罡。”
这两个名字一出口,李长安就感觉手里的本子稍微沉了一下。
不是重量变沉了,是那种感觉。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几百里地,隔着山山水水,隔着不知道多少层土,忽然动了一下。
长白山的方向。
那边是黑黢黢的夜色,看着跟这边的天没什么两样。
但在李长安念出这两个名字的一瞬间,那边好像有一股子风,顺着那看不见的线,一下子吹到了这野仙岭。
树叶子“哗啦”一声响。
不像是风吹的,倒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在。”
李长安心里头那个“念头”动了一下,随即就散了。
他没停,继续往下翻。
那山河图上的二百九十七个名字,加上他后来在木头子上刻下的那二十个。
一共三百一十七个。
这一个个名字,有的那是前清的,有的是民国的,有的是前几年的。有得道的,有没得道的,有人的,也有不是人的。
但今儿个晚上,都在这树底下聚着。
李长安念了整整半个钟头。
等到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他感觉嘴里有点干。
那本子也被风吹得有点凉。
他合上笔记本,手指头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念完了。”
这三个字一出,就像是一声锣响,把那股子沉甸甸的劲儿给敲散了。
人群里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散了吧。”
老周头在角落里嘟囔了一句。
“得嘞,明儿个还得早起下地呢。”
大伙儿便开始动弹。提板凳的,抱孩子的,互相招呼着的。
“走啦,回家睡觉。”
“明儿个见。”
没人回头看那棵树,也没人回头看李长安。
就像是刚听完一场大戏,散场回家。
李长安把笔记本揣进兜里,看着人群慢慢散开,沿着村路往各自的家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母亲站起来,崔妈妈扶了她一把。
“长安。”
母亲看了他一眼。
“回吧。”
“嗯。”
李长安应了一声。
沈归走过来,把手里的钢笔帽拔下来,塞进兜里。
“长安哥,这三百一十七个,你真都记着?”
李长安看着那棵新槐树,树底下的影子已经淡了。
“记着。”
他说。
“只要我在这儿,他们就都在。”
这时候,那只灰猫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跑到树底下,闻了闻那块土地,然后冲着李长安“喵”了一声。
李长安转过身,往院子那边走。
“走了。明早还要熬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