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散,那股子聚在槐树底下的热乎气儿也就跟着散了。
刚才还黑压压的一片人脑袋,这会儿就像是被风吹散的云彩,一块一块地往村子的各个角落飘。
也没有谁大喊大叫的,都是低着脑袋,顺着那条水泥路,各回各家。
老周头背着手,走得慢。他那老寒腿怕湿,今儿晚上地气重,他一步一步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走到路口拐弯那儿,他也没回头,只是拐杖在地上点了点,算是打了个招呼。
赵队把那根夹在耳朵根底下的烟终于点上了。火苗子在黑夜里跳了一下,映出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那红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走了啊,长安。”
赵队摆了摆手,那辆停在路边的警车早就换成私家车了。他拉开车门,钻进去,“突突”两声,车灯打在那条并排的路上,晃悠悠地开远了。
小鹿没走。
她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二斤茶叶,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李长安。
“李哥,那我回屋了?”
她指了指山下的民宿方向。
“回去吧。”
李长安把手揣在棉布褂子的兜里,“明早别睡懒觉,还要帮忙摘豆角。”
“得嘞,那我定了闹钟。”
小鹿嘿嘿一笑,转身跑了。那脚步声轻快,嗖嗖地就消失在夜色里。
沈归也没多废话。
这书生现在话越来越少,那股子文绉绉的劲儿倒是退了不少。他拍了拍李长安的肩膀,没说话,转身跟在几个村民后头,顺着那条去客房的小路,没入了黑暗。
人走茶凉。
但这会儿没茶,只有风。
李长安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槐树底下,两只脚像是在地里生了根。
黄小满打了个哈欠,那动静大得能把树上的鸟惊飞。他趴在李长安脚边,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尾巴盖在鼻子上。
“我说,人都走光了,咱也撤呗?”
黄小满眯缝着眼,“这地上凉,我不怕,你那老寒腿受得了?”
李长安没理他。
他看着那些背影。
看着崔妈妈扶着母亲慢慢往回走,看着隔壁二嘎子骑着摩托车轰隆隆地过,看着村东头那户人家的灯亮了,又看着那灯灭了。
白双双站在他另一边。
她今晚穿得单薄,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但没动弹。
“你爷爷以前也是这么站的?”
她忽然问了一句。
李长安看着远处那个已经快看不见的人影,那是母亲。
“嗯。”
他应了一声。
“以前我不懂。我觉得他念完了就行,念完了就该进屋喝酒。但他每次都不急,念完了,把本子一合,就往这一站,也不说话,也不抽烟,就看着。”
李长安回忆着那个画面。
那时候他还小,只觉得老爷子那是发呆。
现在想想,那哪是发呆啊。
白双双轻声问:“他在看什么?”
李长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他在看‘他们回家了’。”
他说。
“那些名字,写在纸上那是字。念出来那是声。只有看见他们一个个都回屋了,那才叫人。名字念出去,人得回来。这才是圆满。”
风吹过树梢。
树叶沙沙响。
白双双听了这话,没接茬。她只是把身子往李长安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
最后一个人影也没了。
村里的狗也不叫了。
村口彻底静下来了。只剩下那棵新栽的槐树,在这夜风里轻轻晃悠。
李长安这才动了动脚。
他蹲下身子。
膝盖发出轻微的骨节响声。
他伸出手,那只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槐树的树干。
树皮有点粗,那是新树特有的生涩感,不像那棵老树,皮都被磨光了。
“老伙计。”
李长安拍了拍树根底下的土。
“又一年了。”
没有人回答。
但那树叶子像是听懂了似的,猛地抖了一下,掉下来两片叶子,正好落在李长安的鞋面上。
天上的月亮这会儿正圆,白惨惨的光照下来,打在槐树上。
树影投在地上。
那影子黑乎乎的一团,拉得老长。不知道是角度问题还是怎么着,那影子的形状看着不像棵树。
倒像是一个人盘着腿,坐在地上,正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们。
李长安站起来。
他在地上踩了踩,把那几个烟头踩灭。
“回。”
他转过身,往院子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槐树就立在村口,孤零零的,但看着挺拔。月光照着它,它照着地。
风吹过来,没动。
李长安看着那影子,嘴角咧了一下。
“走了。”
他冲着那影子摆了摆手。
然后一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家走,手里也没拿灯,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明早还要熬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