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听着有点牙疼。
院子里静得不像话。
只有屋檐底下那盏灯亮着。
那是盏老式的白炽灯,瓦数不高,也就是十五瓦的样子。昏黄昏黄的,像是有人在那灯泡上糊了一层浆糊。光晕散开来,刚好把那一小块台阶给罩住。
这是崔妈妈留的。
那老娘们儿有个习惯,只要家里还有人没回来,这灯就不灭。她说这是招魂灯,照着路,让人别走岔了道。
李长安把门掩上,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门槛上的那个碗。
那是个青花瓷的大碗,上面扣了个盘子。
李长安走过去,把盘子掀开。
一股子葱花炝锅的香味儿扑鼻而来。
是一碗手擀面。
面条切得细,卧在清汤里,上面漂着两片绿的菜叶,还有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面有点坨了,但碗底是热的。
这是母亲留的。
老太太上了岁数,觉少,但心细。知道李长安今儿个晚上要在外面站半天,回来肚子里肯定空。
李长安没进屋。
他把鞋底子在门槛上蹭了蹭,一屁股坐了下来。
端起碗,也不挑挑拣拣,呼噜呼噜就是一大口。
面条有点软烂,但那股子面香味儿是实打实的。
这年头,外头馆子里的面条都讲究劲道,只有家里的老娘才觉得煮得烂乎乎的才养胃。
“呼噜……呼噜……”
吃面的动静在夜里听着特别响。
李长安吃得很快。
三口两口把那个荷包蛋咬开,蛋黄还没完全凝固,一咬顺着嘴角流出来。
他也不擦,顺手抄起旁边那个搪瓷缸子。
里头是温水。
不是开水,也不是凉水,是那种正好能下口的温吞水。
这是白双双留的。
李长安喝了两大口,把嘴里的面条顺下去,长出了一口气。
“舒坦。”
他放下碗,这才发现碗里其实还藏着几块肉丁,那是老太太怕他馋,特意切了塞底下的。
李长安笑了笑,把碗底的那点汤都喝干净了。
把碗放下,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推门进了屋。
屋里也没开大灯,就借着外头那点光。
西屋的炕上,母亲已经睡熟了。
老太太睡姿老实,手放在被子外面,眉头舒展着,嘴角看着像是在笑。大概是因为今儿个那个中元节办得顺心。
炕脚那头,一坨黄乎乎的东西正趴着。
黄小满这回没打呼噜,但他那条尾巴垂在炕沿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听见门响,他耳朵动了动,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烧鸡……别跑……”,又睡死过去了。
李长安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路过客房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一道光。
沈归还没睡。
那书生正趴在桌子上,手里那支钢笔在纸上划拉着。影子投在窗户纸上,看着像是在埋头苦读。
李长安没去打扰。
经过隔壁那间小屋时,门没关严。
小灰那丫头正裹着被子,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属于她的搪瓷缸子。那是她的宝贝,谁也不让碰。
李长安给那丫头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回到了院子里。
一出屋门,他就愣了一下。
院子里的那把藤椅上,坐着个人。
月光把那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是白双双。
她也没穿那件白毛衣,就披了件单外套,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正看着那棵柿子树发呆。
李长安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不睡?”
白双双转过头,那双眼睛在夜里显得特别亮。
“等你。”
李长安把手揣进兜里,看着那棵树。
“不用等。我又不是小孩,还能丢了不成?”
“我想等。”
白双双说得很轻,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就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
李长安没接话。
他在旁边那个小马扎上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风吹得有点凉,但今儿个晚上这凉意里带着点秋天的爽利。
谁也没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甚至那门槛上刚放下的空碗,都是他们的话。
坐了大概有一袋烟的功夫。
白双双动了动。
她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我睡了。”
她理了理衣服上的褶子。
李长安点了点头:“嗯。晚安。”
白双双转身往屋里走。
那步子迈得不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了。
就在那台阶底下,她转过身,看着坐在马扎上的李长安。
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显得她的轮廓特别柔和。
“李长安。”
她喊了一声。
李长安抬起头:“嗯?”
白双双看着他的眼睛,没躲闪,也没害羞。
她只是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你在这儿,我就在哪儿。”
说完,她没等李长安回话,也没再做停留,转身推门进了屋。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李长安坐在那儿,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有两三秒。
他伸手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
“这丫头……”
他摇摇头,站起来,把那个空面碗端起来,往灶房走去。
“得把碗洗了,明儿崔妈妈又要念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