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闷响。
那是斧子剁在木墩子上的动静。
李长安手里的这把老榆木,是前些天修树锯下来的断枝,硬得很,但这会儿被劈得木屑横飞。
院子里充满了木头的香气,那是那种很冲鼻、很实在的味道。
日头已经爬过了柿子树梢,照得半个院子都是亮的。
崔妈妈在灶房里,锅铲碰着铁锅,“叮当”作响。
“小满!把你那懒尾巴挪开!我要拿盐罐子!”
崔妈妈这一嗓子,喊得房顶上的瓦片都震了震。
房檐上,黄小满翻了个身,把那条垂下来的尾巴卷了上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喊什么喊……锅里那俩鸡蛋我都看住了,没跑。”
母亲阿秀坐在门槛正中间。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拿着个蒲扇,虽然这会儿天还不热,但她摇扇子是习惯,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的眼睛眯着,看着院子里这帮人。
白双双拎着个绿色的喷壶,正在给墙根底下的那几丛指甲花浇水。
水雾在阳光底下散开,映着点彩虹的光。她浇得很仔细,每一盆都绕着圈浇,那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绣花。
沈归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老厚的笔记本,钢笔在纸上划拉着。他眉头皱着,像是在跟什么字较劲。
小灰就在院子中间。
那丫头刚把早饭塞进肚子里,这会儿精力旺盛得很。她追着那只灰猫,嘴里喊着:“你别跑!我就要看你尾巴!”
猫哪能让她抓着,“嗖”地一下窜上了树,蹲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长安把最后一根硬柴劈开,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砰”的一声,斧子剁进了木墩子里,立得稳稳当当。
这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
这铃声听着就不顺耳,是那种老式的“不知道叫啥名”的调子。
李长安掏出来一看,是小鹿。
“喂?”
“李哥!”
电话那头,小鹿的声音透着股子轻松劲儿,听着就像是刚卸下了一个大包袱,“我这边那个案子结了。”
李长安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瓢水洗手。
“怎么结的?”
“嗨,也没咋弄。”
小鹿在那边笑了两声,“我照你说的,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我就陪那老太太坐了一下午。她哭了一场,我也没劝,就递纸巾。哭完了,她擦把脸,跟我说‘我好了’。”
水凉凉的,冲在手上的木屑上,挺舒服。
“那个呢?”
李长安问的是那个所谓的“怪声”。
“也没了。那老太太心里头顺了,那动静自然就没了。有些时候,这心里头的事儿比那风水还难整。”
小鹿顿了顿,“李哥,谢谢你啊。要是没你那句话,我估计还在那儿瞎琢磨呢。”
李长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谢什么。那是你自己做的。做了,就成了。”
“成,那我不跟你说了,我还得去帮王奶奶买米去。回见啊李哥!”
电话挂了。
李长安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身,看着这院子。
崔妈妈正好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盆出来。
“行了,别劈了,再劈这就当柴火烧了。洗手吃饭!”
李长安“嗯”了一声,没动。
他看着门槛那儿。
母亲还坐在那儿,摇着扇子。白双双浇完了花,把喷壶放在墙根,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没说话。
母亲也没看她,就是自顾自地摇扇子。
白双双就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那棵柿子树。
阳光打在她们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有点重合。
风吹过来,柿子树叶子晃了晃,光斑就在她们身上跳。
李长安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
他以前总觉得,那种非得黏在一起的感情才叫感情。
那种山盟海誓,那种动不动就生死相许的,那是戏文里的东西。
现在看着这两个背影,他觉得那都不对。
这不是爱情。
这玩意儿比爱情长。
就像这门槛上的木头,你也说不清它是啥时候被磨得这么光的。就是日子一天天过,人一天天坐,就这么磨出来的。
它不刺眼,也不烫人。
它就在那儿。耐用。
比什么都耐用。
母亲忽然开口了,也没回头,就是看着院子。
“你爷爷要是还在啊,看见这一个个的,非得骂街。”
崔妈妈正好路过,一听这话笑了:“骂啥呀?”
“骂我们不干活呗。”
母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会说:‘一个个的,跟那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干啥?没看那地还没扫吗?’”
白双双听了,嘴角也弯了弯。
“那爷爷回来扫?”
“他敢?他要是敢动弹,我打断他的腿。”
母亲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没半点火气。
李长安听完,脸上也挂了笑。
他走过去,站在门槛前。
看着这满满当当的门槛,其实也没多少地儿了。
但他还是往前挤了挤。
“妈,往那边坐坐。”
母亲拿扇子拍了一下他的腿:“没地儿了!这么大个人了,没个正形。”
“挤挤暖和。”
李长安不管那套,一屁股坐下,硬是挤在了母亲和白双双中间。
门槛本来挺宽,但这会儿挤了三个人,就显得有点紧巴。
母亲的肩膀挨着李长安的胳膊,白双双的肩膀挨着李长安的肋骨。
谁也没嫌挤。
“哎呦,这那是坐门槛呢,这是叠罗汉呢。”
崔妈妈在旁边端着盆,撇了撇嘴,“小满!下来!别在房顶上看着,下来给这仨人腾地儿!”
房顶上,黄小满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我不去。那门槛凉,我不爱坐。我就在这上面晒着。”
李长安也没理他。
他就这么挤在两个女人中间,看着院子里的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挪。
小灰还在树下转悠,沈归还在写那该死的破书,崔妈妈还在那儿数落这院子里的鸡毛蒜皮。
这就是日子。
李长安把两条腿伸直,架在台阶下。
“这日头,真晒。”
他说。
母亲把扇子盖在脸上,遮着光。
“晒着好。”
白双双没说话,只是把身子稍微往这边靠了靠。
那只灰猫从树上跳下来,迈着那优雅的步子,走到李长安的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趴在那儿,眯起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