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这会儿是真软了。
不像中午那会儿那么毒,也不像早晨那样清冷。它就那么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山脊上,把那光像是撒金粉似的,撒了半个院子。
门槛上坐着三个人。
母亲在最中间。
李长安在左边,白双双在右边。
三个人挤得满满当当,谁也没挪窝。
那老榆木门槛被晒了一下午,这会儿往上坐,那热气顺着屁股蛋子往上钻,一直钻到心窝子里。
真舒服。
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李长安把两条腿伸直了,两只手撑在身后的门框上,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
树叶不动。
风也不动。
就连时间好像都在这会儿停了。
黄小满趴在李长安的脚边。
这老狐狸今儿个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没变回人形,就维持着那只大黄狐子的模样。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那条大尾巴把李长安的脚面盖得严严实实,跟个毛毯子似的。
“别动。”
黄小满闭着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脚晃得我眼晕。”
李长安笑了一下,也没把脚抽出来。
“我也没动。是你在打呼噜。”
“胡扯,狐狸不打呼噜。”
院子台阶下面,沈归正对着那个笔记本发呆。
他手里那支钢笔转了两圈,最后“啪嗒”一下掉在本子上。
“写不出来了。”
沈归叹了口气,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
“这一章怎么都写不顺。感觉这主角是个木头桩子,就在那儿坐着,啥也不干。”
李长安睁开一只眼。
“那不挺好的?”
他说,“要是天天都打打杀杀的,谁受得了。这日子就是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大起大落。”
沈归愣了一下,把眼镜又戴回去,看着李长安。
“这就是你的日子?”
“嗯。”
李长安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这就是我的日子。”
小灰在院子另一头。
那丫头正拿着根狗尾巴草,跟那只灰猫较劲。
猫蹲在石磨盘上,居高临下的,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屑。小灰就踮着脚,拿着草去戳猫的鼻子。
“你下来。”
小灰说。
猫不理她。
“你下来,我给你吃小鱼干。”
猫耳朵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动。
就在这时候,厨房那边的窗户“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子浓郁的葱油香味儿,顺着窗户缝就钻了出来,那是面条出锅时的热气。
崔妈妈的大嗓门紧跟着就传了出来。
“吃饭了!都别在那装雕像了!”
这一嗓子,把院子里的静气给喊散了。
沈归第一个把本子合上,但他没动,只是伸了个懒腰。
门槛上那三个人,也没动。
母亲甚至还换了个姿势,把后背更紧地贴在门框上。
“再坐一会儿。”
母亲轻声说。
“这日头正好。”
李长安也没动。
“嗯,再坐一会儿。”
白双双也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门框上,看着地上的影子。
黄小满倒是耳朵动了一下,鼻尖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
“好像是葱油面。”
他嘟囔了一句,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但身子还是趴着的。
屋里没动静。
崔妈妈在厨房里等了一会儿,听不见外头的脚步声,忍不住又喊了一嗓子。
“听见没有!面坨了可别赖我!这可是最后一点手擀面!”
这一回,黄小满那是真听不下去了。
“妈的,坨了就不好吃了。”
那大黄狐子“嗖”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那一堆毛瞬间散开,化作那个穿着T恤的青年。
他二话不说,撒丫子就往厨房跑。
“来了来了!给我留了大碗没?”
看着他那猴急样,母亲忍不住乐了。
“这狐崽子,这辈子就绕不开那张嘴。”
院子里剩下的人也都不装了。
沈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小灰把狗尾巴草一扔,也不逗猫了,跟着沈归往屋里跑。
“我也要大碗!”
李长安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节都在响。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院子。
夕阳正好。
那光打在门槛上,把那上面岁月的刻痕照得金黄金黄的,像是一条金腰带。
柿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了墙根底下。
窗台上的那个搪瓷缸子,沐浴在夕阳里。
那红牡丹的图案,被光一照,红得有点发亮。把手上缠着的那圈旧红绳,也照得有了股子新色。
这院子,这树,这缸子。
都在。
李长安看了两眼,嘴角咧了一下。
“走,吃饭。”
母亲正站在门口等他。
老太太手扶着门框,看着李长安那慢吞吞的样。
“快点。面坨了。”
李长安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胳膊。
“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那扇木门敞着,没关。
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那股子土腥味和草香。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那棵柿子树动了动。
叶子“沙沙”响了两声。
那声音很轻,听着像是在应一声:
“我在这儿。”
屋里头,忽然传来了黄小满那咋咋呼呼的声音。
“哎?我刚才藏在这桌布底下的花生呢?谁给我顺走了?”
紧接着是崔妈妈那毫不客气的怼声。
“你个狐崽子,自己藏哪儿了都记不住,还赖别人?指不定是哪个耗子给你搬走了!”
“妈的,这年头还有耗子敢进您的厨房?肯定是那猫干的!”
屋里的灯光亮堂堂的。
照得那桌子上的面条,热气腾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