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那股子凉气还没散,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长安起得早。
他拿着那个掉了漆的铁皮暖瓶,往桌上的搪瓷缸子里倒水。
“滋啦——”
开水冲进去,带着一股子热气腾起来。
那股子水汽把缸子口都盖住了。
李长安伸手去拿缸子。
手指肚刚碰到缸子沿儿,他就觉出不对劲来。
平时这缸子把手那边有点毛刺,但他摸惯了,知道哪儿能搁手。
但这会儿,他在缸子侧面,那朵牡丹花瓣底下,摸到了一道棱。
挺深。
有点刮手。
他把缸子凑到眼前,吹了口气,把上面的水雾吹散。
那是一道裂纹。
细长细长的,像个蜈蚣腿,从缸子口一直裂到中间那朵大红花的花瓣上。
没漏,但看着让人心里头咯噔一下。
李长安也没喝。
就拿着那缸子,对着日头看。
日头光打在那裂纹上,那裂纹里头有点发黑,那是积了岁月的灰。
这缸子有些年头了。
那是爷爷李德山在世时用的。算算日子,这缸子在爷爷手里攥了四十年,后来传给他,他又用了十几年。
加起来,半个世纪都不止。
李长安叹了口气。
“老伙计。”
他用大拇指肚儿蹭了蹭那道裂纹。
“你老了。我也老了。”
“长安叔!你咋跟个缸子说话呢?”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小灰那丫头穿着双布鞋,跑得跟个兔子似的,几步就窜到了台阶上。
她手里还拿着根没吃完的油条,嘴角上沾着油渣子。
这丫头现在长大了,个头窜高了不少,但还是那副咋咋呼呼的脾气。
“我看你半天了。”
小灰凑过来,两眼盯着那缸子,“崔妈妈喊你半天,说饭好了,你也不应声。咋的?这缸子能当饭吃?”
李长安没理她的胡话。
他把缸子递过去。
“你看这道纹。”
小灰低头看了看,皱起眉头。
“这是啥?坏了?”
“是皱纹。”
李长安说。
“皱纹?”
小灰把油条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说,“缸子也有皱纹?”
“有。”
李长安把缸子放回窗台上。
“跟人脸上的皱纹一样。老了就有了。你看你崔妈妈眼角,那也是皱纹。”
小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凑近看了两眼。
“那这缸子是不是要死了?”
“去。”
李长安拍了一下她的脑壳,“缸子哪来的死不死。就是老了,皮松了。”
这时候,母亲阿秀扶着门框从屋里走出来。
老太太今儿个穿着件厚实的棉袄,手里拿着个手炉。
她听见外头的动静,走出来看了一眼。
“大清早的,吵吵啥呢?”
“妈,这缸子裂了。”
李长安指了指窗台。
母亲走过来,弯腰看了看。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动作很轻,像是摸一个孩子的脸。
“这道纹,我看它眼熟。”
母亲笑了笑,那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舒展开来。
“你爷爷用这缸子的时候,上面就有裂纹了。那会儿我还是刚进门的媳妇,看他捧着个破缸子喝水,说要给他换个新的。”
李长安看着母亲。
“爷爷咋说?”
“他说啥?他说‘换了就不是这个味儿了’。”
母亲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股子怀念。
“他不舍得换。不是没钱,他是念旧。这缸子上的漆,是他一点点磨掉的。这裂纹,也是他一点点用出来的。他说东西跟人一样,处久了,就长一块儿了,分不开。”
李长安点了点头。
“我也不换。”
他端起缸子,也不怕烫,喝了一大口。
水顺着喉咙下去,热乎乎的。
白双双正拿着抹布在擦那扇旧窗户。
她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李长安手里的缸子。
那缸子白底,红花,裂纹虽然在那儿,但并不丑。
反而像是一条线,把那朵花给串活了。
“裂纹不是坏。”
白双双轻声说。
“那是‘用过’。”
她看着李长安,眼神里水汪汪的。
“那是日子的印子。没这点印子,它就是个新的,没那股子人味儿。”
李长安听了,看着手里的缸子。
“嗯。”
他点了点头。
“说得在理。”
那天晚上,风有点大。
吹得窗户纸“扑棱扑棱”响。
李长安洗漱完了,躺在炕上。
屋里没开灯,就点了个油灯,火苗子只有豆粒大,昏黄昏黄的。
他把那个搪瓷缸子放在枕头边上。
就在他手边儿的位置。
那是爷爷以前睡觉放缸子的地儿。
老头子总说,晚上口渴了,手一摸就能摸着,踏实。
李长安侧过身,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缸子轮廓。
那道裂纹在影子里看不清了,只觉得那缸子圆圆的,很稳当。
他伸手拍了拍缸子肚儿。
“睡吧。”
他说。
“明儿个还得早起。”
窗外,那只灰猫叫了一声,不知道在抓什么。
李长安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屋里的油灯跳了一下,那个搪瓷缸子静静地立在那儿,像是个守夜的老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