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脸,是倒水。
李长安拿起了那个有裂纹的搪瓷缸子,走到暖瓶跟前。
“咕咚——”
热水冲进缸子,激起一股子白气。
他也没喝,就端着那个热乎乎的缸子,推开房门,走到了门槛那儿。
他弯下腰,把缸子轻轻放在门槛正中间。
动作不快不慢,稳得很。
做完这事,他直起腰,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个什么大仪式。
房顶上,黄小满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头晒肚皮。
那狐狸耳朵尖,听见动静,把脑袋探出房檐,往下瞅了一眼。
“哎,我说长安。”
黄小满嘴里叼着根草棍儿,含糊不清地说,“你这是干啥?大清早的给门槛上供呢?”
李长安没抬头,转身往院子里走。
“给门槛喝水。”
“妈的,门槛是木头做的,它喝水?那叫烂根。”
黄小满翻了个白眼,“你这是不是闲得慌?这缸子是你爷爷留下的,你也不怕给放坏了。”
李长安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孤零零立在门槛上的缸子。
“它不喝。”
他说。
“但它知道有人给它倒了。”
黄小满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行行行,你说了算。你是掌柜的。那我这模样是不是还得给它磕两个头?”
“不用。”
李长安笑了笑,“你只要别把你的花生皮吐进去就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这水,李长安倒了一天又一天。
早晨倒,晚上收。
有时候忙忘了,那水就放了一宿,第二天早晨才拿回来。
这天,小灰起了个大早。
那丫头刚刷完牙,嘴里还含着那股子薄荷味儿,一推门就看见李长安在门槛上放水。
她站在那儿,眨巴着大眼睛看了半天。
也没说话,扭头就往屋里跑。
没一会儿,她又跑出来了。
这回手里捧着个小东西。
那是她平时喝水用的那种带盖的小塑料杯,粉红色的,上面还印着个卡通兔子。
她跑到门槛的另一头,学着李长安的样子,把那个小粉杯往门槛上一搁。
动作还挺郑重,小心翼翼的。
李长安看见了,也没拦着,抱着胳膊在旁边看。
“你这是干啥?”他问。
小灰拍了拍手上的灰,挺认真地说:“我给猫倒的。”
“猫?”
“嗯。那只灰猫天天在院子跑,肯定渴。放这儿,它好喝。”
小灰仰起头看着李长安,“长安叔,这猫喝水不?”
“喝。”
李长安点了点头,“放这儿挺好。猫灵性,知道哪儿有水。”
于是,门槛上这就成了两杯水。
左边一个大搪瓷缸,掉漆了,看着沧桑。
右边一个小粉杯子,新崭崭的,看着喜气。
一大一小,遥相呼应。
母亲阿秀这会儿正好扶着门框出来晒太阳。
老太太眼神不太好,但这会儿日头正足,照得门槛亮堂堂的。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两杯水。
母亲盯着那两杯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意很深。
她指着那两杯水,对李长安说:
“瞧瞧。”
“你爷爷一杯,小灰一杯。”
“这门槛啊,今儿个不孤单。”
李长安听着这话,心里头那股子暖意像是被这日头晒化了一样,顺着血络子流遍了全身。
爷爷不在了。
但好像又在这儿。
在这门槛上,在这缸子里,在这小灰的杯子里。
白双双正拿着喷壶在给墙根底下的指甲花浇水。
她听见动静,拎着喷壶走过来了。
她没说话,就在门槛边上停了一下。
她没喝那水,也没动那缸子。
就是低头,安安静静地看了一眼。
看那水面上映着的晨光。
看那缸子把手上磨损的痕迹。
然后她笑了笑,也没说什么,拎着喷壶转身走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鼓起来。
那天晚上,风挺大。
吹得柿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谁在翻书。
李长安收拾完院子,看了看门槛。
天黑了,那两个杯子在黑影里看不太真切。
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第二天一早。
李长安起得比往常晚了点。
昨儿个夜里想事情想多了,这一觉睡得沉。
等推开门的时候,日头都爬上柿子树梢了。
他第一眼就往门槛上看。
那一看,他愣住了。
那个搪瓷缸子,还在那儿。
稳稳当当的,没摔,没洒。
但里面的水,没了。
那水昨晚是满的,这会儿缸底只剩下一点湿印子,干爽得很。
旁边小灰那个小粉杯子里,水也没了。
不是蒸发的。
今儿个早上风大,但这风也没那么大能吹干半缸子水。
这水,像是被谁端起来,一口气喝干的。
李长安站在那儿,盯着那空缸子看了半天。
风吹过来,门槛上的木头发出那种轻微的“咯吱”声。
像是谁坐在那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李长安看着那个空缸子,忽然笑了。
那种笑,是从心里头透出来的舒坦。
他走过去,把那个空缸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爷爷。”
他对着那空荡荡的院子,轻声说了一句。
“你喝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柿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下。
像是谁在嗓子里应了一声:“嗯。”
李长安把缸子揣进兜里,转身往灶房走。
“崔妈妈,今儿早饭啥时候好?我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