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集市,逢五才有。
今儿个不是赶集的日子,人不多。
李长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插在兜里,走进了那家名为“老李杂货铺”的铺子。
这铺子跟他没亲戚关系,就是店主姓李。
“哟,长安来了?”
店主是个胖子,正盘腿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里头正唱着《空城计》。
“今儿个咋有空下来?家里那帮仙家没闹腾?”
“没。”
李长安摇摇头,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我想买个缸子。”
“缸子?”
胖子愣了一下,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个铁皮盒子。
“是要暖瓶还是痰盂?”
“喝水的那种。搪瓷的。”
李长安指了指角落里那一堆落灰的物件。
“那儿有一个。”
胖子扭头看了一眼,那是几个老样式的搪瓷缸子,白底儿的,有的印着红牡丹,有的印着“为人民服务”。
“那个啊。那都是老货了,现在没人要那个,都买保温杯,不锈钢的。”
胖子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要哪个?”
“要那个素净点的。”
李长安指了指最底下的一个。
那是一个纯白的缸子,上面啥图案也没有,就那么光秃秃的。
“两块钱。”
胖子把缸子扔在柜台上,“拿走吧。”
李长安掏出两块钱,那是两个硬币,在柜台上转了两圈,停住了。
“谢了。”
他拿起那个新缸子,转身就走。
那动作利索,像是早就想好了。
回到野仙岭的时候,日头刚过午。
院子里静悄悄的。
崔妈妈在灶房里忙着熬粥,那香味儿顺着门缝飘出来。
李长安没进屋,直接坐到了门槛上。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用了多年的刻刀。
那刀刃虽然钝了点,但划拉铁皮还是够用。
他把那个新买的白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左手扶着,右手拿着刀,就在缸子正面比划了两下。
“滋——滋——”
铁器划过搪瓷的声音,听着有点牙酸。
像是那缸子在喊疼。
李长安没停。
手稳得很,一笔一划。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他收了刀。
在那光秃秃的白缸子上,多了两个字。
“长安。”
字迹不算工整,甚至有点歪歪扭扭的,看着就像是个小学生刻的。
但他摸了摸那两个字,笑了笑。
他把新缸子拿起来,走到窗台边上,往那儿一放。
窗台上已经有了一个旧缸子。
那是个掉漆的、带裂纹的、印着大红花的旧缸子。
现在,旁边多了一个新的。
一左一右。
一个老态龙钟,一个崭新发亮。
“这又是整哪出?”
房顶上,黄小满不知道啥时候醒了。
那狐狸正趴在房檐上,手里抓着把瓜子,正嗑得津津有味。
他看着窗台上的两个缸子,眼皮子一跳。
“旧的还没扔,又弄个新的?你这是打算搞收藏啊?”
李长安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旧的归爷爷,新的归我。”
“那你以后用哪个?”
黄小满吐了个瓜子皮,“两个都用?”
“嗯。”
李长安点点头,“早上用旧的,晚上用新的。”
“这还有讲究?”
黄小满乐了,“为啥?这缸子还分早晚班?”
“早上用旧的,是想爷爷。”
李长安看着那个有裂纹的旧缸子,声音很平。
“晚上用新的,是想自己。”
黄小满听完,也不嗑瓜子了。
他那双狐狸眼眨巴了两下,忽然觉得嘴里那瓜子味儿有点淡。
“啧。”
他摇摇头,“你们人类这脑子里装的弯弯绕绕真多。一个破缸子还整出感情来了。”
正说着,小灰从屋里跑了出来。
那丫头今儿个穿了个花布裙子,跑起来跟个蝴蝶似的。
她一眼就看见窗台上的新玩意儿。
“咦?”
小灰凑过去,踮着脚尖看。
“这啥?新缸子?”
她指着那个刻着“长安”二字的缸子,“上面有字!”
“嗯。”
李长安应了一声,“我刻的。”
小灰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长安叔,我以后也要有一个。”
“行啊。”
李长安笑了,“那你以后自己买。”
“我不买。”
小灰撅着嘴,“我没钱。再说我也不会刻字。”
她伸手拽着李长安的袖子,“你帮我买,你帮我刻。”
李长安低头看着她。
“行。那我给你刻。”
他问:“刻什么?”
小灰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刻‘小灰’。就刻这两个字。”
李长安伸出手指头,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好。回头我就给你刻。”
这时候,母亲阿秀正扶着门框站在那儿。
她看着窗台上并排着的两个缸子。
又看着正在说话的李长安和小灰。
还有房顶上那个嗑瓜子的狐狸。
老太太什么也没说。
她就是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慰藉,也带着点心安。
那天晚上,月亮上来了。
李长安洗完澡,换了身干爽的衣裳。
他走到窗台前,拿起那个新买的、刻着“长安”二字的搪瓷缸子。
倒了一杯温水。
水气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水温温的,不烫嘴,正好。
他放下缸子,看着旁边那个静静立着的旧缸子。
两个缸子,在月光底下,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李长安看着它们,轻声说了一句:
“爷爷,我也有缸子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吹过柿子树,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个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