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这会儿正挂在西边的山脊梁上,那光像是被谁调暗了,变成了那种暖暖的橘黄色。
院子里的风停了。
李长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个有裂纹的旧搪瓷缸子。
这缸子刚才还在窗台上跟新缸子“作伴”,这会儿被李长安拿在手里,摩挲了两下。
那裂纹依旧刮手,但他摸着顺溜。
“小灰。”
李长安喊了一声。
院子里,那个穿着花布裙子的小丫头正撅着屁股在墙根底下挖蚂蚁窝。听见喊声,她抬起头,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
“干啥呀长安叔?”
“过来。”
李长安招了招手。
小灰拍了拍手上的土,跑过来。
“是不是要给我买糖吃?”
她眼巴巴地看着李长安。
李长安笑了,把手里那个旧缸子递了过去。
“给,这个给你。”
小灰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掉漆、有裂纹、看着丑巴巴的旧缸子,小嘴一撇。
“我不玩这个。这是破烂。”
“拿着。”
李长安没缩手,硬塞进她怀里。
“这是你太爷爷的。”
小灰一愣,两只手赶紧捧住那个缸子,生怕掉了。
“太爷爷?”
她眨巴着眼睛,“那是谁呀?”
李长安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
“是我爷爷。”
“哦——”
小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把缸子抱紧了点,“那他是个啥样的人?我好像没见过他。”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
“你出生前两年,他就走了。”
李长安伸手把小灰脸上的那道泥印子擦掉。
“他是个守门的人。”
“守门?”
小灰好奇地问,“守哪个门?是大门吗?”
“嗯,守大门。”
李长安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也守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时候,母亲阿秀正坐在里屋的炕沿边上,隔着窗户看着外头。
听见这话,老太太笑了。
她没下地,就那么坐着,声音传出来,带着股子豁达劲儿。
“给他吧。”
母亲说,“你爷爷要是还在,看见小娃娃喜欢这破玩意儿,肯定乐。”
老太太顿了顿,学着她老头子当年的语气,粗着嗓子说了一句:
“‘给小娃娃拿着玩去吧,别摔着就行。’”
小灰听着乐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缸子,觉得这缸子也没那么丑了。
反而觉得这上面那道裂纹,像是一条路。
“长安叔。”
小灰抬起头,“我以后能用它喝水吗?”
“能。”
李长安说,“这缸子皮实,不怕烫。”
“但我有个条件。”
小灰赶紧挺直了腰板:“啥条件?是不是不能给猫玩?”
“那倒不是。”
李长安指了指缸子,“你得每天擦一遍。早上起来,拿布擦一遍。”
“为啥呀?”
小灰不解,“它又不脏。”
“因为你太爷爷以前每天早上都擦一遍。”
李长安说得认真,“这缸子习惯了。你不擦,它不亮堂。”
“行。”
小灰答应得干脆,“我每天擦。我也让它亮堂。”
白双双正站在屋檐底下。
她手里拿着个喷壶,本来是要浇花的,但这会儿没动。
她静静地看着门槛上的那一幕。
看着李长安把那个旧缸子递给小灰。
看着小灰像抱着宝贝一样抱着那个破缸子。
她的目光落在那缸子上,忽然有点恍惚。
这一幕,太熟了。
三百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个刚修出人形的小蛇妖,胆战心惊地第一次进这堂口。
那时候这院子还没这么大,那柿子树还只有半人高。
也是这么一个黄昏,也是这么一个人。
那个穿着黑布褂子的老头子,也是这么坐在门槛上,手里拿个物件,递给她。
那是块玉。
老头子说:“拿着。是个念想。”
现在,老头子不在了。
但这缸子还在。
这念想还在。
这就传下去了。
白双双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把喷壶里的水洒在那几丛指甲花上。
“得嘞!”
小灰抱着缸子,忽然一蹦三尺高。
“我有太爷爷的缸子了!”
她欢呼了一声,转身就往院子中间跑。
那动作快得像只兔子。
她一口气冲到那棵柿子树底下。
那只灰猫正蹲在树根上,眯着眼打盹儿。
小灰也不管猫听不听得懂,把那缸子往猫脸前一递。
“你看!”
小灰得意洋洋地说,“这是太爷爷的缸子!以后这就是我的了!”
灰猫被她吵醒了。
它懒洋洋地睁开眼,瞥了一眼那个破破烂烂的搪瓷缸子。
“喵——”
它叫了一声,听起来懒洋洋的,像是在敷衍。
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翻个身接着睡。
李长安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旧缸子在小灰手里晃荡。
他笑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妈,今儿晚上吃啥?”
“崔妈妈包了饺子。”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芹菜肉的。”
李长安应了一声:“我去拿醋。”
他转身进了屋。
那个新买的光亮的搪瓷缸子,还静静地立在窗台上,看着外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