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还有点热乎气,那是晒了一整天的地气往上泛。
“别跑!那是我的尾巴!”
小灰在院子当间儿窜得跟个飞似的。
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那只灰猫就在后头撵着她。
猫跑起来没声儿,爪子落在水泥地上,跟踩棉花似的。
“你还追!”
小灰一边跑一边回头,“太爷爷给的!不是你的!”
猫也不叫,就那么眯着眼,一副非要把那缸子抢过来的架势。
母亲阿秀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那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她看着那一人一猫在院子里绕圈子,嘴角挂着笑。
“慢点跑,别磕着牙。”
母亲说了一句,但也没真拦着。
这院子,缺的就是这点动静。
“哗啦——”
小灰转弯转得太急,脚底下一滑。
人没摔倒,但怀里的缸子没捧住,甩出去了。
那缸子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里头刚才李长安给倒的半缸子温水,“咕涌”一下全泼了出来。
水渍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泥地瞬间变了颜色。
“哎呦我的小祖宗!”
崔妈妈正好端着盆从厨房出来,一看这场面,眉头立马皱成个川字。
“刚擦的地!”
她把盆往地上一搁,转身就去拿抹布。
“说多少回了,别在院子里疯跑,这水是喝的,不是拿来泼街的!”
小灰吐了吐舌头,赶紧把缸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没洒!我……我洒地上了。”
“你这丫头片子,嘴还硬。”
崔妈妈走过来,拿抹布在地上使劲擦了两把,嘴上数落着,眼里头却是惯着。
房顶上,黄小满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瓦片上,手里捏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陈年枯叶子,在那晃悠。
看见下面这出,他嘿嘿乐了一声。
“活该。让你贪嘴。那猫是想喝水,你非得抱着跑,这下好了,猫也没得喝,地也喝了饱。”
“要你管!”
小灰冲房顶做了个鬼脸,“黄小满你最坏了!”
白双双站在墙根底下,正拿着喷壶给那几丛指甲花洒水。
她没掺和这热闹,只是把水流调小了点,顺着叶子往下浇。
沈归坐在台阶上,那个老厚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钢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
他眉头微皱,像是在记录什么大事,但仔细一听,写的不过是今天的流水账。
“某月某日,晴。小灰摔了一跤。水洒了。”
李长安坐在柿子树底下。
手里捏着那把刻刀,正在削一块老榆木。
木屑一圈一圈地落下来,堆在脚边。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李长安把刀往木头上一插,腾出手接电话。
“喂?”
“李哥!”
电话那头传来小鹿的大嗓门,听着像是在火车站或者什么热闹地方,背景音挺嘈杂。
“是我!”
“我知道是你。”
李长安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咋了?案子又出岔子了?”
“没!顺当着呢!”
小鹿乐呵呵地说,“我跟你说个事儿,我下个月回来。”
李长安挑了挑眉毛。
“回来干啥?探亲?”
“算是吧。我想把那边的事儿交接一下,以后就在这边多待待。”
小鹿顿了顿,“李哥,我想明白了。外头再好,也没咱这疙瘩实在。我想回来跟着你干点实事,哪怕给你看大门都成。”
李长安笑了笑。
“行。回来挺好。”
“那我下个月初就动身。对了,李哥,我带了两瓶酒。”
小鹿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谁听见似的,“那是正经的好酒,我在那边的老巷子里淘换出来的,放了有二十年。你存好了,到时候咱俩喝。”
李长安还没说话。
房顶上,本来躺着的黄小满忽然“蹭”地一下坐了起来。
那耳朵尖得跟雷达似的。
他把手里那根枯叶子一扔,扒着房檐冲下面喊:
“两瓶?啥酒?二十年?”
李长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黄小满听见了。”
他对着电话说。
“我听见了!”
黄小满从房顶上直接跳下来,落地轻飘飘的,“小鹿你小子有种!酒带回来,人要是敢少一根毛,我把你尾巴揪下来!”
小鹿在那头笑:“得嘞,黄爷您放心,酒肯定先孝敬您。”
太阳这会儿是真落下去了。
最后一点余晖也从墙头上退了下去。
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变得灰蒙蒙的。
崔妈妈收拾完地上的水渍,直起腰,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都别折腾了。面得了,赶紧洗手吃饭!”
她这一嗓子,把那点散漫的黄昏气给喊散了。
所有人都在往屋里走。
沈归合上本子,把钢笔帽扣上。
白双双放下喷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灰一手抱着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一手拉着母亲,跑在最前面。
“我先!我先!我要坐正位!”
“你这孩子,那是你太爷爷坐的地儿。”
母亲嘴上这么说,脚下却顺着她往前走。
黄小满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跟在后头,嘴里还念叨着那两瓶酒。
李长安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把刻刀收进兜里,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
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门槛,柿子树。
窗台上,那个新买的、刻着“长安”二字的缸子,正静静地在暮色里泛着点白光。
地上那块深色的水渍还没干透。
李长安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
夜深了。
李长安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屋里黑着,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
他伸手摸到枕头边那个山河图。
这图,有些日子没动静了。
李长安把它拿过来,借着月光翻开。
手指肚在一行名字上划过。
“李守诚”。
那是他爷爷的名字。
下面的状态栏里,之前一直写着三个红字:“待修复”。
那是山河图受了损,一直没缓过劲儿来。
李长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多想,合上图,扔在枕边,闭眼睡了。
第二天一早。
鸡叫头遍的时候,李长安就醒了。
他坐起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拿那个山河图。
手一搭上去,他就觉得不对劲。
那图,有点热。
不是那种烫手的热,是那种活物身上才有的温乎劲儿。
李长安心里一动,赶紧把图翻开。
目光落在“李守诚”那一栏。
他愣住了。
没有人动过它。
但这会儿,那原本写着“待修复”的地方,变了。
三个红字,变成了淡淡的蓝字。
“修复中”。
李长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那个“中”字,还在微微颤动,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长好。
他没说话。
没喊人,也没惊讶。
只是坐在炕上,看着那三个字,慢慢把图合上了。
然后他下地,穿上鞋。
那扇木门,没关。
正对着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