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都他妈让开!”
江潮的车刚在市第一机械厂门口刹停,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把办公楼围得水泄不通。几个年轻工人正用肩膀撞着二楼办公室的木门,那门板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林技术员今天不给说法,谁也别想走!”
“工资都拖半年了,局里派你来就是糊弄咱们的?”
吼声从人群里炸开,江潮推开车门挤进去,胳膊肘顶开前面的人。汗味、机油味和焦躁的情绪混在一起,像一团随时要炸的火药。
二楼窗户开着,能看见林晚意站在办公桌后面。她脸色发白,手里还捏着那份停发工资的通知文件,但腰杆挺得笔直。
“工资问题局里正在研究方案——”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哗里。
“研究个屁!厂里账上就三块钱了,当我们是傻子?”
江潮目光扫过人群外围。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窗摇下一半,韩副局长那张胖脸正往这边瞅,嘴角还挂着笑。他旁边坐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正低头跟几个工人模样的嘀咕什么。
那几个工人听完就往人群里挤,边挤边喊:“听说补偿款早就拨下来了!被林技术员扣住了!”
“什么?!”
“怪不得她拖着不发工资!”
人群瞬间炸了。撞门的力道猛地加大,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江潮加快脚步,经过厂门口那块生锈的齿轮标牌时,手指无意间擦过铁锈斑驳的表面。
【触发基础信息查询】
【市第一机械厂,1958年建厂,1965年接收北方援建项目“505型精密机床”十二台,配套耐磨轴承备件三箱,封存于四号地库西南角防水油布下。备注:该型号轴承因国际禁运及国内产能不足,预计1989年市场单价将上涨至现价五倍以上】
江潮瞳孔一缩。
他拨开最后几个人,冲到了办公楼楼梯口。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老头正挡在楼梯前,手里攥着个铁皮喇叭,脸红脖子粗地吼:“都冷静!撞门能解决问题吗?!”
“老宋头你让开!今天非要讨个说法!”
“就是!”
江潮一步跨上台阶,直接从老宋头手里夺过喇叭。老头一愣,瞪着他:“你谁啊?”
“能发工资的人。”
江潮按下开关,刺耳的电流声让楼下安静了一瞬。他举起喇叭,声音透过劣质扬声器传遍院子:“我是潮起食品的江潮。现在听我说——”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二楼,林晚意透过门缝看见江潮,手指猛地攥紧了文件边缘。
“厂里欠你们六个月工资,总共七十八万四千块。”江潮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我以个人名义担保,一周之内,这笔钱会一分不少发到每个人手上。”
底下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质疑。
“你谁啊你?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就是!拿什么担保?”
江潮从怀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撕下一页空白纸,就着膝盖飞快写了几行字,然后举起那张纸:“这是个人无限责任担保书。一周后发不出工资,我名下所有资产——潮起食品、冷链基地、北郊那块地,全部抵给你们。”
人群安静了些,但眼神里还是不信。
老宋头凑近看了看那张纸,抬头盯着江潮:“小伙子,你知道厂里欠了多少钱吗?八十万!你哪来这么多现金?”
“我有我的办法。”江潮看向二楼,“但有个条件——你们得同意让我以‘承债式收购’的方式,零元接手机械厂。也就是说,厂里所有债务我来背,资产归我,但你们得配合交接,不能再闹。”
“凭什么信你?”一个中年工人吼道。
“就凭我现在敢站在这儿,而真正该负责的人——”江潮转头,目光直刺向路边那辆桑塔纳,“正坐在车里看戏。”
韩副局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江潮收回视线,提高声音:“愿意信我的,现在退后三步,让林技术员下楼。不愿意的,继续撞门,但一周后别来找我要工资。”
工人们面面相觑。
老宋头第一个往后退了三步。接着是几个老工人。渐渐地,人群像退潮一样松开了对办公楼的包围。
二楼的门开了。
林晚意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文件,但脚步很稳。她走下楼梯,经过江潮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面向工人们:“江老板的担保,局里会作为临时方案备案。现在请大家先散了吧,一周后,工资问题一定解决。”
人群慢慢散了,但不少人都回头看了江潮几眼,眼神复杂。
等院子里人走得差不多了,那辆桑塔纳才缓缓开过来。韩副局长摇下车窗,胖脸上堆起假笑:“江老板好魄力啊。不过我得提醒你,担保书签了就得认,一周后要是拿不出钱……”他拖长声音,“工人们可不好说话。”
“不劳韩局费心。”江潮把担保书折好塞进口袋,“倒是您,指使人在人群里造谣,这手法是不是太糙了点?”
韩副局长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江潮笑了笑,“不过没关系,一周后见分晓。”
桑塔纳悻悻开走了。
老宋头没走,他凑到江潮跟前,压低声音:“小伙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厂里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设备老掉牙,地皮也不值钱,背八十万债务,你图什么?”
江潮看向厂区深处那排老旧的红砖仓库。
“宋师傅,四号地库的钥匙,在谁手里?”
老宋头一愣:“四号地库?那地方封了快二十年了,里头都是些破铜烂铁……”他忽然眯起眼睛,“你问这个干嘛?”
“带我去看看。”江潮说,“说不定,那些‘破铜烂铁’能救这个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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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市工业局快速通过了江潮的临时接管令。
韩副局长签字的时候笔迹很重,差点把纸戳破。他把文件递给秘书,冷笑:“八十万债务,账面三块钱,我倒要看看这位江老板怎么变出钱来。一周后……哼,到时候工人闹起来,可就不是堵门那么简单了。”
秘书小心地问:“那林技术员那边……”
“让她跟着折腾去。”韩副局长往后一靠,“等江潮垮了,她这个经办人也脱不了责任。到时候,局里正好清理门户。”
而此刻,机械厂四号地库里。
老宋头打着手电筒,照亮角落那块蒙着厚厚灰尘的防水油布。江潮掀开油布一角,露出下面三个刷着军绿色油漆的铁皮箱子。
箱盖上的封条已经脆化,但还能看清“505型精密机床·专用备件”的字样。
老宋头用手擦了擦箱子表面,喃喃道:“还真是……当年北方专家撤走的时候留下的,说是精密轴承,国内造不了。后来厂里用不上,就扔这儿了……”
江潮撬开一个箱子的锁扣。
里面整齐码放着用油纸包裹的圆柱形金属件,表面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拿起一个掂了掂,沉甸甸的。
“宋师傅,认识省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吗?”
“认识倒是认识……”老宋头疑惑,“可这玩意儿都二十多年前的老型号了,现在谁要啊?”
“很快就会有人要了。”江潮把轴承放回去,盖好箱子,“而且会抢着要。”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手电光柱扫过地库堆积如山的废旧设备。那些生锈的机床、断裂的传送带,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但江潮知道,这里埋着的,不止是三个箱子的轴承。
还有这个时代即将到来的、足以让所有人疯狂的物价波动。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场风暴来临之前,把能抓到手的东西,牢牢抓在手里。
“走吧。”他转身朝地库门口走去,“明天开始,清点厂里所有封存物资。尤其是……”
他顿了顿。
“1965年之前的所有进口备件,一件都不要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