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没散,秋风就把柿子树的叶子给刮跑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片黄叶在枝头挂着,也不碍事,因为那满树的红柿子才是主角。
一个个圆滚滚的,皮薄得像是能透出里头的蜜甜劲儿,挂在枝丫上头,真就跟一盏一盏的小红灯笼似的。
这树有些年头了,根深,皮糙,枝丫窜得比房顶还高。
李长安把梯子往树杈上一架,试了试稳当,然后一脚踏上去。
“看着点脚下。”
他在树上喊。
黄小满站在树底下,双手揣在袖子里,那模样看着像个老头,但那双狐狸眼却贼亮,死死盯着李长安的手。
“知道了知道了。”
黄小满撇撇嘴,“你当我没摘过柿子?也就是你,摘个柿子还得架梯子。想当年老子一窜就上去了。”
“那你上来。”
李长安伸手扭住一个红柿子,轻轻一转。
“我……”
黄小满盯着那粗壮的树干,摸了摸自己那条尾巴,哼哼了两声,“我这不是穿的新裤子吗,蹭坏了心疼。”
“得嘞,您就那儿站桩吧。”
李长安也没揭穿他,手底下一使劲,“咔哒”一声,柿子蒂断了。
“接着。”
他手一松,那红彤彤的柿子就掉了下来。
黄小满也不含糊,那手快得跟闪电似的,在那柿子落地前一瞬间,稳稳当当接住了。
“嘿,这手法。”
他把柿子往旁边的竹筐里一放,得意洋洋。
白双双正蹲在筐子边上,把那些接住的柿子一个个码放整齐。
她动作轻,生怕磕破了皮。
“都别光顾着摘,留点给鸟吃。”
白双双抬头看了一眼树顶。
“留了。”
李长安指了指树梢最高处的那几个,“那几个够不着,留着给喜鹊。”
小灰这会儿正围着树底下转圈圈。
她仰着脖子,那张脸晒得红扑扑的,眼睛盯着树上最大的那一串。
“长安叔!长安叔!”
她指着右边那个岔枝,“那个!上面那个最大的!那个比拳头还大!”
李长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是个大的。
两个长在一块儿,像个双子星,红得发紫。
“那个有点高。”
李长安把梯子往上挪了挪,踩着树杈站直了身子。
“你倒是上来摘啊。”
李长安低头看了一眼小灰。
小灰吐了吐舌头,往梯子上爬了两步,结果一看那高度,立马缩了回来。
“我……我上不去。”
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那木头扎手。”
李长安乐了。
“那你就看着。”
他伸长胳膊,费了点劲,才把那个双生柿子够下来。
“接着!”
黄小满手一抬,接了个正着。
“哟,这对儿不错。”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这得有半斤重吧?这回去放两天,软了吸一口,绝了。”
“放下,放筐里。”
白双双伸手去拿。
“急什么,我看看熟没熟。”
黄小满捏了一把,“哎呦,这皮薄得。”
“放下!”
李长安在树上喊了一嗓子,“再捏坏了,崔妈妈拿烧火棍抽你。”
黄小满这才恋恋不舍地把柿子放进筐里。
摘了大概有半晌。
两大筐柿子码得整整齐齐。
日头偏西了,照得院子里的地砖都是金红色的。
母亲阿秀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是那把蒲扇,但这时候扇的风都是凉的。
她看着那一筐筐柿子,脸上的笑纹都深了。
“这树,是你太爷爷栽的。”
母亲看着李长安从梯子上下来。
“那时候还是个树苗苗,我嫁过来的时候,它才刚过墙头。”
李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槛边上。
“是啊。今年结得最多。”
他看着满树的红点子。
“这树也是老了,往年没这么多。”
母亲点点头,眼神温温软软的。
“它知道。”
她说。
“知道你们都在。它高兴,所以才拼了命地结。”
“树也有灵性。你们在,它就不敢歇着。”
李长安听了这话,心里头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筐前,挑了挑。
他挑了那个最大的,红得最透的。
没吃。
他拿着那个柿子,走到门槛前,弯下腰,轻轻地放在了门槛正中间那个老位置上。
那是爷爷以前坐的地儿。
“给爷爷的。”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又转身,去筐里挑了一个形状匀称的,放在了窗台上。
那是爹的位置。
“给爹的。”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下。
柿子静静地躺在那,像是在听。
白双双看着这一幕。
她伸手从筐里拿了一个小点的柿子。
拿在手里,她没等放软,直接在那皮上撕开一个小口。
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那一口的甜劲儿,顺着喉咙就下去了。
“甜。”
她眯着眼睛说。
“真甜。”
那天晚上。
月亮上来了,把院子照得清清亮亮的。
一家人没开灯,就围着那个小方桌坐在院子里。
桌上摆着几个软透了的柿子。
还有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咸菜。
崔妈妈端着碗面条在旁边吸溜着,看这群孩子吃柿子。
小灰那是真没吃相。
她两手捧着个柿子,嘴巴凑上去就是一口。
“吸溜——”
那汁水顺着嘴角就流下来了,弄得下巴上、脸颊上都是红红的汁液。
“哎呀,真甜!”
她含糊不清地说着,舌头还要去舔嘴边的汁水。
黄小满坐在对面,看着小灰那张花猫脸,忍不住乐了。
“我说小丫头片子。”
他手里捏着个剥了皮的柿子,在那晃悠。
“你吃相跟你李哥真是一模一样。”
李长安正捧着个柿子在那吸溜,听见这话,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
黄小满嘿嘿一笑,也不恼。
“我这是夸你呢。实在。吃柿子就得这么吃,斯文了那就叫喝汤,不叫吃柿子。”
李长安没理他,低头又吸了一大口。
那甜味儿,一直甜到了心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