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西墙根底下那块空地,荒了有些年头了。
平日里堆堆杂物,长长杂草,也没人在意。
今儿个一大早,李长安却扛着把铁锹,在那儿画了个圈。
“咣当——”
铁锹铲进土里,带出一股子生土味儿。
这地界儿土硬,还混着不少碎石子儿,每一铲子下去,都能听见铁锹和石子摩擦的动静,牙碜。
李长安也没说话,脱了那件外套,只穿个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随着铲土的动作一鼓一鼓的。汗水顺着下巴滴进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
“我说长安,这大清早的,你这是跟地底下埋了金子还是咋的?”
黄小满还没睡醒,披着件衣裳,头发蓬乱地蹲在旁边的磨盘上,打了个哈欠。
“栽树。”
李长安头也没抬,脚下一用力,铁锹把一块大石头给撬了出来,随手扔到一边。
“栽树?”
黄小满挠了挠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棵还没他高的树苗,“这啥玩意儿?光秃秃的,跟个烧火棍似的。你打算栽那儿碍眼?”
“柿子树。”
李长安把铁锹往旁边一立,弯腰去拎那个放在地上的树苗。
那是一棵嫁接好的柿子树苗,根上带着土球,枝丫还没舒展开,看着确实不起眼。
“那棵大的还在那儿戳着呢,你栽个小的干啥?”
黄小满不理解,“这得多长时间才能结果?等你吃上果子,我都成老狐狸了。”
“爷爷以前说过。”
李长安双手托着树苗,把它放进刚挖好的坑里,扶正了。
“‘你也栽一棵。以后这院子,就是你的院子。’”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着清楚。
小灰这时候正拿着个小塑料铲子,从院子那头跑了过来。
她今儿个穿得利索,也没喊累,跑到坑边上,就把手里的铲子往土堆上一插。
“我来填土!”
她那是真的把这当个大事儿干。
小脸绷得紧紧的,铲起一铲子土,小心翼翼地往树根那里送。
“别把根给埋歪了。”
李长安在旁边看着,伸手拨弄了一下树苗的位置。
“我知道!”
小灰铲了一铲子,又用手去扒拉旁边的土,“长安叔,这树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五年。”
李长安拍了拍手上的土。
“五年?”
小灰算数还没那么利索,扳着手指头数了数,“那我那时候……我就十岁了?”
“对。”
李长安点了点头,“十岁,大姑娘了。”
“那太好了!”
小灰眼睛一亮,手里的动作更快了,“那我十岁的时候就能吃这棵树上结的柿子了!我要每天给它浇水,让它长得比那棵大树还高!”
“行。”
李长安看着她那股子认真劲儿,嘴角勾起一点笑,“那你记着,这棵树归你管。水浇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得嘞!包在我身上!”
小灰脆生生地应了一句,把最后的土填平,还用铲子背把地拍实了。
“水呢?”
李长安转头看了一眼黄小满。
“我?”
黄小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大冷天的,还要我干活?”
“废话,刚才不是你说的要喝水?”
李长安指了指旁边的水桶。
黄小满撇了撇嘴,“行行行,今儿个我是长工。”
他站起身,也没用手去拎那个洒水壶。
只见他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像是有灵性似的,“嗖”地一下卷住了那个绿色的洒水壶。
壶嘴往下倾斜。
“哗啦啦——”
一道水线洒下来,正好落在刚填好的树坑里。
那水洒得还挺匀,不多不少,刚好渗进土里,没溅出来。
“瞧见没?”
黄小满把尾巴一收,壶稳稳当当落在地上,“这叫技术。”
“行了,别显摆了。”
白双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屋檐底下。
她手里拿着块抹布,像是刚擦完窗户。她走过来,看了看那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
树干细得像根筷子,树皮还是青涩的嫩色,在风里微微晃荡。
白双双没说话,走上前,蹲下身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树干上碰了一下。
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个熟睡的小孩。
“小的。”
她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就是单纯的陈述。
然后她站起来,也没看别人,转身就往灶房走,“我去看看火。”
李长安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棵树苗,没多问。
这时候,门槛那边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母亲阿秀推着轮椅,慢慢从屋里出来,停在门槛那儿。
她看着墙角这块新地界,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小树苗,眼神有些深远。
“你太爷爷栽的那棵,就在当院。”
母亲的声音有点哑,但是稳当。
“那树活了一百年。看了这一百年的事。”
李长安走过去,蹲在母亲轮椅边上,把那块毯子给母亲往上拉了拉。
“这棵,也能活一百年。”
母亲看着那小树苗,像是在给它许什么愿。
李长安笑了笑,摇了摇头。
“活不了一百年也没事。”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树嘛,活几年算几年。人也是,活一天就守好一天的门槛。”
母亲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里头带着点宽慰,也带着点释然。
“你说得对。只要它在,这院子就还在。”
……
那天晚上。
月亮爬上来了。
院子里的风停了,那棵老柿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大片。
李长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当中。
他没睡,就那么坐着。
面前是那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
月光洒下来,把那细弱的枝丫照得发亮。
跟旁边那棵参天大树比起来,它显得太单薄了,风一吹,还要抖三抖。
但就在那儿立着。
不躲,也不闪。
李长安看着它,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你也得熬着。”
他对着那棵小树苗,低声说了一句。
“熬过了冬天,明年就能发新芽。”
那树苗没动,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只是那根细弱的树干,在月光底下的影子里,显得格外直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