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清晨的水声在院子里显得格外脆生。
那是个绿色的洒水壶,壶嘴稍微有点磕碰,喷出来的水雾细密密的,一半落进土里,一半飘在空气里,带着股子好闻的泥土腥气。
小灰两只手捧着壶把子,那壶对她来说有点大,她得梗着脖子,屏住呼吸,两只脚还得岔开点才能站稳。
“一、二、三……”
她嘴里念念有词,数着数,生怕多浇了一滴,把那树根给泡烂了。
那只灰猫就蹲在离树苗半米远的地方,尾巴尖儿盘在爪子上,眯着眼,像是个监工。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自从李长安把那棵小柿子树栽下去,这丫头就跟那树杠上了。
早上睁眼第一件事,不是去摸猫,也不是去喊崔妈妈要糖吃,而是提着壶往西墙根底下跑。晚上太阳落山前,还得再来一次。
院子里的人都在看。
母亲阿秀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还未来得及纳的鞋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腿上拍着。她眼神温温软软的,一直落在小灰身上,嘴角挂着笑。
崔妈妈在灶房门口擦手,腰上的围裙系得紧紧的。她看一眼小灰,又看一眼那树,摇摇头,似乎在嘀咕这丫头太实诚,却又没去拦着。
黄小满在房顶上。
这货这几日也没出去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瓦片上晒肚皮,那尾巴垂在房檐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
“我说小丫头片子。”
黄小满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你那水壶里装的是金汁还是玉液?那是柿子树,不是人参果,用得着这么伺候?”
“你懂个六。”
小灰头都没抬,盯着那湿润的土坑,“长安叔说了,这树归我管。”
“得嘞,您管。”
黄小满哼哼了两声,“我看你能管出朵花儿来。就那光秃秃的一根棍,我都怀疑它能不能活过这冬天。”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风好像都滞了一下。
小灰手一抖,水壶歪了一下,差点洒在鞋面上。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看着有点发白。
“长安叔。”
她转头看向正在扫院子的李长安。
李长安手里的扫把一下一下推着地上的浮土,听见喊声,他直起腰,把扫把往腋下一夹。
“咋了?”
“这树……会死吗?”
小灰的声音有点颤。
李长安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棵在风里晃悠的小树苗。
那树干细得跟筷子似的,皮还是青色的,看着确实娇气。
“会。”
李长安说得干脆。
小灰愣住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没想到李长安会这么直白地回答。
“那……那咋办?”
她看着那棵树,眼圈有点红,“那我不是白浇了?”
李长安走过去,蹲下身子。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片嫩叶子,指腹肚儿搓了搓上面的水珠。
“死了就死了。”
李长安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顶稀松平常的事,“树跟人一样,都有个命数。天旱死,水多死,虫子咬死,甚至哪天刮大风也能给折了。”
小灰的嘴撅了起来。
“那你浇过水了。”
李长安忽然说了一句。
“啊?”
“它知道有人给它浇过水。”
李长安指了指那湿漉漉的土,“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它根须扎在土里,心里头清楚。这土里有你的汗,有你的劲儿。就算哪天它真死了,它也是喝着水走的,不是干渴死的。”
小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眉头还皱着,显然还在消化这话里的意思。
她蹲在那儿,盯着那棵树苗看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那两片叶子抖了抖。
“那太爷爷的那棵大树……”
小灰忽然转过头,看着院子中间那棵老柿子树。
那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费劲,皮都裂开了,像老人的手背,枝丫伸向天空,那是几百年的底气。
“也有人给它浇过水吗?”
李长安笑了。
他看着那棵老树,眼神里有了点景仰。
“有。”
李长安掰着手指头数,“你太爷爷浇的。你太奶奶浇的。你爷爷浇的。你妈浇的。”
他顿了顿,把手揣进兜里,“还有我。还有黄小满,还有白双双,还有崔妈妈……”
“那是大家的树。”
李长安看着小灰,“这院子里的活物,基本都给那棵树浇过水。它身上聚着几代人的念想呢。”
小灰听得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也浇!”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那个空了的水壶往地上一放。
“我每天都浇。以后它就是我的树了!”
李长安看着她那股子倔劲儿,笑了。
“行。那就归你了。”
白双双正站在堂屋的门口。
她手里拿着个刚纳好的鞋底子,那是给李长安做的。她没参与他们的谈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听着小灰那脆生生的嗓音在院子里回荡。
她看着那棵小树苗,又看看李长安和小灰。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三百年的光阴,也有这日复一日的烟火气。
……
那天晚上。
月亮爬上来了。
院子里的风停了。
李长安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根烟,没点,就在鼻子底下闻着。
院子里静得很,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西墙根底下,那棵小树苗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月光洒下来,把那细弱的枝丫照得发亮。
它孤零零立在那儿,叶子还没长全,风一过就晃,看着弱不禁风。
李长安看着它,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起身回屋。
“沙沙——”
一阵风吹过。
那棵小树苗的几片叶子,随风轻轻碰在了一起。
声音很轻,若不是李长安耳朵尖,根本听不见。
但在那一瞬间,他分明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个刚睡醒的小娃娃在耳边应了一声:
“我在。”
李长安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树苗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叶子不动了。
“在就好。”
他低声回了一句,推门进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