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斧头剁进木桩的声音,像是给这日子打了个拍子。
日头刚爬过墙头,把院子里的露水晒得差不多干了。李长安光着膀子,脊梁骨上的汗珠子在晨光底下泛着油光。他脚边那堆老榆木已经劈了一大半,木屑崩得满地都是。
这活儿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枯燥的活儿,但他干得顺心。
“哗啦——”
那边,水珠子落在土里的声音。
小灰两手捧着那个绿色的大水壶,正小心翼翼地往西墙根底下那棵小树苗那儿倒水。
“长安叔说了,不能多,也不能少。”
她嘴里念叨着,舌头尖微微伸出来,神情专注。
那只灰猫就蹲在树苗边上,尾巴尖儿盘着爪子,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监督这丫头有没有偷懒。
“喵。”
猫叫了一声,大概是觉得水浇得歪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只懒猫,也不来帮忙。”
小灰嘀咕了一句,把水壶放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院子里的风有点懒。
黄小满躺在房顶上,四仰八叉的,那件破旧的汗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眼睛盯着天上的云彩发呆。
“今儿个这云,像不像个鸡腿?”
他忽然来了一句。
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母亲阿秀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房顶。
“我看你像个饿死鬼。”
母亲笑着骂了一句,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接着纳。
崔妈妈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
“今儿个早上吃咸菜粥!”
崔妈妈喊了一嗓子,“小满,你别在上面挺尸了,下来端碗!”
“得嘞,这就来。”
黄小满把嘴里的狗尾巴草一吐,翻身滚了下来,落地无声,顺手抄起抹布擦了擦桌子。
白双双拿着喷壶,在给那一排指甲花洒水。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转着圈,每一片叶子都照顾到了。
沈归坐在台阶上,那个厚本子摊在膝盖上,钢笔“刷刷”地写着。
他最近好像在整理这村子的族谱,眉头微皱,嘴里时不时念叨着几个名字。
这就是野仙岭的早晨。
没什么大事,全是琐碎。
就在这时候,那扇老旧的铁门被人推开了。
“吱呀——”
声音有点涩。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是个女的,穿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背着个登山包,头发扎成个马尾,脸上带着的风尘色还没褪干净。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满院子的烟火气。
然后,她喊了一声:
“李哥!”
李长安手里的斧头一顿。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门口。
“回来了?”
他问得很随意,就像是这人只是出门买了个酱油。
“回来了。”
小鹿把背包往磨盘上一放,长出了一口气,那股子累劲儿才敢往脸上冒。
“吃饭了没?”
李长安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剁,伸手拿过旁边的毛巾擦汗。
“没呢。坐了一宿火车,又倒大巴,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小鹿揉了揉肩膀,“李哥,有啥吃的没?除了咸菜粥。”
“崔妈妈。”
李长安扭头冲灶房喊了一嗓子,“下碗面。多放辣子,卧两个蛋。”
“得嘞!这就弄!”
灶房里传来崔妈妈爽利的应声。
小鹿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看着这院子。
黄小满凑过来,那眼珠子在她身上转了两圈。
“哟,这不是小鹿吗?我说你怎么黑了这么多?这是去挖煤了还是去支教了?”
“去你的。”
小鹿白了他一眼,“这是健康的肤色。懂不懂?”
黄小满嘿嘿一笑,也不恼,顺手给她倒了杯茶。
很快,一大碗热腾腾的汤面端上来了。
上面飘着红红的辣油,两个荷包蛋卧在里头,看着就馋人。
小鹿拿起筷子,也不管烫,“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
“嘶——爽!”
她含糊不清地说着,眼泪差点被辣出来,但那是舒服的。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这院子。
看着纳鞋底的母亲,看着浇花的双双,看着写字的沈归,看着劈柴的李长安,还有那个正在跟猫较劲的小灰。
“李哥。”
小鹿咽下一口面,感叹道,“这儿一点没变。”
李长安正重新拿起斧头,听见这话,手底下的动作没停。
“变了。”
他说。
“嗯?”
小鹿愣了一下。
“树高了。”
李长安指了指院子中间那棵老柿子树,又指了指西墙根底下那棵刚栽的小苗,“小灰大了。缸子多了。”
“咱们这院子,人来人往的,每年都不一样。”
小鹿听着,筷子在碗里搅了搅。
她看着那个正在给小树苗浇水的小背影,又看了看那个依旧坐在门槛上的母亲。
“也是。”
她笑了,眼角的鱼尾纹浅浅浮现出来。
“人是多了,树也多了。但不知道为啥,我就觉得……”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面汤,“这感觉没变。只要一进这院子门,我就觉得……我在。”
李长安没接话。
白双双走过来,把一杯温开水放在小鹿手边。
“慢慢吃。”
她轻声说,“锅里还有。”
“谢谢双双姐。”
小鹿咧嘴一笑。
……
那天晚上。
月亮上来了。
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得人心里头暖和。
堂屋里的那张八仙桌,今儿个显小了。
人多。
崔妈妈从杂物间里翻出个旧板凳,擦了擦灰,加在桌角。
“来来来,都挤挤!”
桌上摆着几盘家常菜,花生米、拌黄瓜、炒腊肉,还有一盆子炖得烂乎的豆腐。
李长安坐在上手,母亲挨着他。
黄小满、沈归、白双双、崔妈妈,还有刚回来的小鹿,把桌子围了个严实。
小灰就坐在那个加出来的小板凳上。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搪瓷缸子,里头装的是那是崔妈妈特批的甜汤。
“那个……”
小灰看着大家,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她站起来,两只手捧着那个有点掉漆的缸子,清了清嗓子。
“太爷爷走了。爷爷也走了。”
她看着那个空着的门槛位置,又看了看窗台。
“但是树还在。缸子还在。”
小灰把缸子举起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敬太爷爷!”
院子里静了一下。
然后大家都笑了。
那是那种打心眼儿里透出来的笑。
李长安端起手里的酒杯。
黄小满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边。
白双双和小鹿举起了茶杯。
沈归放下了笔。
“敬太爷爷。”
所有人齐声说了一句。
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