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那是崔妈妈在洗碗。
筷子笼被放回原位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真真切切。
院子里,月亮跟个大圆盘子似的,挂在柿子树梢头上。光也是白的,不刺眼,把地上的青砖照得发亮,连缝里的杂草都看得清。
饭吃完了,大家没散,都聚在院子里乘凉。
这像是成了个没说出口的规矩。
母亲阿秀坐在门槛上。那是她的老地方,屁股底下的那块榆木被磨得油光发亮,能照出人影儿来。
李长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母亲腿边。
白双双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母亲扇着风。
黄小满这货最不讲究,直接趴在李长安脚边的青砖地上,四肢摊开,肚皮贴着凉砖,舒服得直哼哼。
“这地气儿凉快。”
他嘟囔了一句,“比那什么空调强多了。那玩意儿吹得脑仁疼。”
沈归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手里没拿笔,也没拿书,就那么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月亮发呆。
小鹿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门框,两条腿伸直了,仰头看着那棵老柿子树。
小灰还在不知疲倦地跑。
她跟那只灰猫较上了劲。猫走哪,她跟哪,嘴里还念叨着要给猫做件衣裳。
“喵——”
猫儿大概是累了,不想搭理这疯丫头,一个跳跃,窜上了墙头,蹲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
小灰够不着,只能在底下跳着脚数落。
“你下来!不然我不给你鱼干吃!”
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响。
母亲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眼神有些深远。
她忽然开口了。
“长安。”
声音不响,但很稳。
“嗯。”
李长安正拿烟杆子敲着鞋底,听见唤,抬起头。
“你爷爷以前也这么坐。”
母亲看着那棵老树。
“那时候这树还没这么高。他也就坐在这门槛上,手里那把蒲扇也这么摇。”
李长安笑了笑,“我记得。那时候爷爷还爱听戏。”
“是啊。”
母亲点了点头,“那时候家里人多。逢年过节,这院子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他坐在这儿,看着你们。一个个小的在院子里疯跑,他在上面笑。”
母亲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李长安。
“现在你坐在这儿,看着他们。”
李长安愣了一下。
“以后啊……”
母亲指了指正在墙根底下跳脚的小灰,“以后小灰坐在这儿,看着他的孩子。”
“这门槛,就是给坐的人留的。”
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只要有人坐,这门槛就是活的。”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烟杆子别回了腰里。
“嗯。”
他应了一声。
“这就够了。”
母亲说完,重新摇起了扇子,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黄小满趴在地上,耳朵动了两下。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李长安。
“哎,长安。”
他喊了一嗓子,“刚才吃饭那会儿,我看你神叨叨的。这会儿敬那门槛,到底是个什么讲究?”
李长安看着他,“你有意见?”
“我哪敢啊。”
黄小满咧嘴一笑,“我就是问问。这满院子的神神鬼鬼,也没见你这么正经过。敬个门槛,图个啥?”
李长安没急着回。
他伸手摸了摸身下那块冰凉的榆木门槛。
指腹肚儿搓着上面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那是岁月刻出来的字。
“敬门槛。”
李长安说。
“为啥?”
黄小满眨巴着眼,“这玩意儿就是个木头板子,还得供着?”
“因为门槛在,家就在。”
李长安的声音很平,没什么大道理,就是句实话。
“门是用来开合的,迎客送客。槛是用来跨的,进出都得低头看一眼。”
“人在外头飘,看见门槛,就知道到家了。”
李长安拍了拍门槛,“爷爷守了这门槛四十年。他没挪过窝。这门槛替他挡了多少风雨,替这院子挡了多少邪祟。”
“它是个木头,但它也是个魂儿。”
黄小满听完,不嘻皮笑脸了。
他挠了挠头,从地上爬起来,盘腿坐着。
“得,你说得对。”
他伸手抄过旁边的一个搪瓷缸子,那是刚才喝酒剩下的底子。
“来。”
黄小满把缸子举起来,“那就敬门槛。”
李长安也端起了杯子。
白双双放下了扇子,端起了茶碗。
沈归也回过神来,拿起了面前的水杯。
小鹿在台阶上转过身,举起了手里的半瓶矿泉水。
“敬门槛。”
大家伙儿没怎么喊,声音不大,但在这夜里听着,那是真的齐整。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月光洒下来,照在那个老门槛上。
上面的字虽然看不见,但在每个人的心里头,那字都发着光。
“我也敬!”
忽然,那边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
小灰也不追猫了,呼哧呼哧地跑了过来。
她两只手捧着那个属于她的搪瓷缸子,里面装的是甜汤。
她也不懂啥门槛不门槛的,看大人们举杯子,她就跟着兴奋。
小脸红扑扑的,站在那儿,学着大人的模样,把缸子举得高高的。
“我也敬!”
她喊得震天响。
“敬太爷爷!”
“敬猫!”
“敬门槛!”
院子里静了一下。
紧接着,“轰”的一声。
大家都笑了。
李长安笑得眼角都有了纹路。
黄小满更是拍着大腿,“哎呦喂,这排场,太爷爷要是听见,指得乐呵得从地里蹦出来。”
“行了,喝你的吧。”
李长安骂了一句,抿了一口酒。
那酒有点辣,但顺着喉咙下去,那是真暖和。
小灰得意洋洋地吸了一口甜汤,吧唧了一下嘴。
“好喝!”
她把缸子往地上一放,又去追那只刚跳下来的猫了。
“你别跑!我还得给你量量尺寸呢!”
院子里的笑声,飘得有点远。
门槛静静地卧在那儿,受了这烟火气,像是更沉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