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呸呸呸!”
一阵急促的吐口水声打破了院子里的清静。
小灰站在那棵五年前栽下的柿子树跟前,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舌头伸在外面,像是被烫着了似的。
她手里还捏着半个青绿色的柿子,那肉硬得跟石头没两样,咬开的口子里渗出点白浆,那是涩味儿的根源。
“长安叔!你骗人!”
小灰跺了跺脚,把手里的半截青柿子往地上一扔,“这哪能吃啊,那是受刑!”
李长安正坐在屋檐底下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把豁了口的剪刀,正专心致志地修整一个刚编了一半的竹篮子。
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
“谁让你摘那个了?”
他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中年男人的沉稳,“树第一年挂果,那是试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是给你看的。”
“我看它都那么大了嘛……”
小灰委屈巴巴地捡起地上的竹筐,在那树底下转悠,“还得多久啊?我都等了五年了。”
“还得一个月。”
李长安剪掉了一根多余的竹条,“等红透了,皮软了,那时候你咬一口,蜜甜。”
“切。”
小灰撇了撇嘴,把那棵小树苗——哦不,现在该叫大树了——打量了一番。
五年了。
这树确实长得快,树干已经比拳头粗了,树冠撑开了,虽然还没那棵老树大,但也算是枝繁叶茂。
小灰也长大了。
十岁的丫头,个头窜得快,那件花布衫子有点短了,露出一截子脚脖子。
以前那股子软糯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机灵劲儿,跑起来带风。
“行吧,一个月就一个月。”
小灰叹了口气,那是学着大人的口气,“那我先记着。到时候谁也别想抢我的。”
“得嘞,都是你的。”
李长安笑了笑,把手里的篮子一扔,站起身来。
这一站,那股子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就显出来了。
四十八岁。
李长安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虽然那身板还是跟山一样硬朗,但那股子锐气已经磨没了,剩下的是温吞和踏实。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完,抹了一把嘴。
院子里的日头还是那么好。
母亲阿秀还坐在门槛上。
这门槛好像成了她的化身。她比五年前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老年斑也多了,但腰杆子还是那么直,眼神还是那么亮。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院子,看着小灰,看着李长安。
“你小时候,也这德行。”
母亲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远。
李长安愣了一下,转过身,“妈,你说啥?”
“你爷爷说的。”
母亲指了指小灰扔在地上的那个青柿子,“你那时候也就这么大,非要去摘那青果子。咬一口,酸得在那儿跳脚,还要往地上摔,被你爷爷拿扫帚疙瘩抽了两下才老实。”
李长安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
“哪有的事,我那是替他尝尝咸淡。”
“你就编吧。”
母亲笑着摇了摇头。
崔妈妈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盆子。
这老太太的背比以前更弯了,走路也慢了,但手里的活儿一点没停。那盆子里是刚和好的面,又要准备晚上的吃食。
“长安啊,今儿个包饺子?”
崔妈妈问了一句,“小鹿前两天寄回来的那点野菜,我给剁了。”
“行,包饺子。”
李长安应了一声,视线扫过院子。
房顶上,黄小满还是那副老样子,四仰八叉地躺在瓦片上晒肚皮。
这狐狸这五年是一点没变样,甚至皮毛更顺了点,油光水滑的。
“哎,我说。”
黄小满打了个哈欠,尾巴尖儿垂下来晃悠,“今儿个要是包饺子,记得给我留一碗纯肉的。我不吃野菜,那玩意儿苦。”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嘴。”
李长安骂了一句。
白双双在院子的另一头。
她站在那排指甲花前头,手里拿着个喷壶,正给花洒水。
这五年,她也没变。
岁月好像把她给忘了,她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的,眉眼温温软软的。
她一边洒水,一边嘴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子。
声音很小,混在风里,一般人听不见。
但小灰听见了。
这丫头耳朵尖。
她凑过去,好奇地问:“白奶奶,你唱的什么歌呀?听着怪好听的。”
白双双手里的喷壶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小灰,笑了笑。
“一首老歌。”
她说,“以前的……以前的老人唱的。”
“以前的?”
小灰歪着头,“比太爷爷还老吗?”
“嗯,比他还老。”
白双双眼神里有点光,“那时候……日子苦,唱这个解乏。”
“那你教教我呗?”
小灰兴致勃勃。
“等你长大点吧。”
白双双侧过身,继续浇花,“有些歌,长大了才听得懂。”
“切,又是这一套。”
小灰嘟囔着,跑去找猫玩了。
李长安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
沈归正在堂屋里整理书稿。
这五年,这教书先生也成了气候。书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他出的五本书,从《门槛》到《野仙岭》,一本比一本厚。
小鹿也不在,她去了南边那个城市,开了个学堂,那是学着野仙岭的样子开的,教的是做人,也是守住点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
平平淡淡,却又实实在在。
……
那天晚上。
月亮上来了,比五年前更亮了些。
李长安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当间儿。
手里捏着个那个用了二十年的搪瓷缸子,里面装的是二两烧酒。
他没喝,就那么捧着。
风吹过那棵老柿子树,也吹过那棵刚开始结果的小树。
树叶沙沙响。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是北极星,那是北斗七星。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想起那个二十年前的夜晚,想起那个把他推出去的男人,想起那个为了守住点什么而没回头的人。
李长安抿了一口酒。
辣。
辣得喉咙发烫。
“爹。”
他对着那满天的星光,轻声说了一句。
“二十年了。”
“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门槛的声音,还有那只老猫在墙头打呼噜的声音。
但李长安笑了。
他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把缸子往地上一放。
“我也挺好的。”
他说,“家在。人在。门槛在。”
他把那空了的缸子倒扣在膝盖上,看着那门槛在月光下泛着光,像是有人在上面坐过,把那儿坐得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