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是被谁在天边泼了一碗浓稠的红糖水,那光便黏糊糊地顺着野仙岭的坡脊往下淌,一直淌到李家那扇旧铁门上,把原本灰扑扑的铁皮染成了暖洋洋的橘红色。
院子里,风走得很慢。
那扇刚才被李长安随手带上的木门,这会儿没关严实,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门轴像是有些年头没上油了,被风一吹,偶尔发出“吱呀”一声极轻的呻吟,像是个贪睡的老人在梦呓。
这道缝里透出来的,是屋里那股子沉淀了几十年的老木头味儿,还有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香火气。
那是爷爷屋里才有的味道。
但这会儿,这味道顺着缝飘出来,也没吓着谁,反倒像是给这院子添了层看不见的棉被,让人觉得踏实。
母亲阿秀还坐在门槛上。
那是她雷打不动的位置。
夕阳照在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光。她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节奏慢得让人看着都犯困。
李长安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
四十八岁的男人,背脊还是挺得跟那院里的柿子树一样直。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视线落在院子中间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空地上,眼神有些散。
这五年里,他仿佛把那股子年轻时的锐气都磨没了,剩下的只有这温吞水一样的日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温吞底下,藏着什么样的劲儿。
黄小满趴在李长安脚边上。
这只狐狸这会儿倒是没去房顶上挺尸,而是团成个毛球,把脑袋枕在李长安的脚背上。它的尾巴尖儿偶尔扫一下地上的浮土,懒洋洋地哼哼两声,像是在说梦话。
沈归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手里捧着那本看了无数遍的书。书页泛黄,他也不嫌弃,翻得仔细。夕阳斜着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李长安的脚底下。
白双双蹲在花圃边儿上。
她手里没拿喷壶,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指甲花的花瓣。夕阳映在她侧脸上,那张二十年没变过模样的脸,在这光晕里显得有点不真实,像是画里走下来的人。
“呼——呼——”
小灰在院子里跑。
十岁的丫头,那双步子迈得飞快。
她正追着那只灰猫。
猫儿也是上了岁数了,没那么爱动弹,被小灰追急了,才勉强跳上磨盘,居高临下地“喵”一声,算是抗议。
“你下来!”
小灰不依不饶,围着磨盘转圈圈,“我就看看你的爪子是不是真让人给剁了!”
猫儿理都没理她,趴在磨盘上舔毛。
小灰跑得急,一头汗。
忽然,她停住了脚。
她在老柿子树底下蹲了下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长安叔!长安叔!”
她喊了一嗓子,声音脆生生的。
李长安回过神来,转过头。
“咋了?”
小灰手里捏着个东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她跑到李长安跟前,把手一伸。
“你看。”
那是一片柿子树的叶子。
老柿子树每年秋天都要落叶,这并不稀奇。
但这片叶子不一样。
在那枯黄的叶面正中间,有个洞。
那洞圆溜溜的,边沿整齐,不像是虫子啃的,倒像是被人拿剪刀特意剪出来的。
透过那个洞,能看见后面李长安那件灰色的衣裳。
“像不像个眼睛?”
小灰把叶子举得高高的,眯着一直眼透过那个洞看李长安,“你看,它盯着你呢。”
李长安接过来。
他粗糙的指腹肚儿搓了搓那片叶子。
叶子很脆了,稍一用力就能碎。
那个洞很干净,透着光。
李长安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夕阳。
红彤彤的光透过那个洞射进他的眼睛里。
“嗯。”
李长安点了点头,“像。”
小灰歪着头,那双大眼睛里全是好奇。
“那是谁的眼睛啊?”
她问得很认真,“是虫子的?还是树的?”
李长安看着那个洞。
风正好吹过来,叶子在风里抖了一下,那个洞也跟着晃了晃。
“不知道。”
李长安说。
他的声音很低,混在风里听不太真切。
“也许是太爷爷的。”
他说,“他在屋里待久了,想出来看看,就在叶子上开了个窗。”
小灰听得一愣一愣的。
“真的假的?”
“也许是那只猫的。”
李长安指了指磨盘上的灰猫,“它在那儿盯着咱们看了半天,也许把影子印上去了。”
“还有啊……”
李长安顿了顿,看着那片叶子,“也许谁都不是的。”
“那就是一个洞。”
他看着小灰,“风吹破了,雨淋穿了,就是个洞。没什么道理。”
小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显然是被李长安这一套玄乎乎的话给绕进去了。
她拿着叶子,左看右看。
“那我给太爷爷吧。”
小灰忽然说。
她转过身,跑到门槛边上。
母亲正眯着眼,忽然感觉眼前多了个小手。
小灰蹲在那儿,把那片叶子轻轻地放在了门槛那块被磨得发亮的老榆木上。
叶子放得很端正,那个圆洞正对着堂屋里面。
“给太爷爷的。”
小灰小声说了一句,“让他看看我。”
说完,她拍了拍手,也没管太爷爷收没收到,转身又跑回去找那只灰猫的麻烦去了。
“你这只懒猫!给我抓蝴蝶去!”
院子里又响起了她清脆的喊声。
母亲睁开了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那片叶子。
枯黄的叶子,在暗红色的门槛上显得格外扎眼。那个圆圆的小洞,正对着屋里黑漆漆的空间。
母亲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怀念,也带着点释然。
“你爷爷以前也这样。”
母亲看着那片叶子,像是看着以前的李长安。
“年轻那会儿,他捡个树叶子,非说那上面的纹路是山神爷画的符。捡个石头子儿,非说那是龙的牙。”
“整天神神叨叨的。”
母亲摇了摇头,“但他心里头敞亮。他那是敬着这万物呢。”
李长安听着,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片叶子发呆。
白双双在旁边站了起来。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又看了一眼那扇没关严的门。
“风吹进去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屋里不闷了。”
李长安点了点头。
“嗯。”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
最后那一抹红光被夜色吞没,院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蝉鸣声也停了,只剩下风声。
门槛上的那片叶子在风里微微颤了一下,那个小洞像是眨了一下眼。
“吃饭了——!”
灶房里,崔妈妈那大嗓门准时响了起来。
这一声喊,把院子里的沉静给打破了。
“来了来了!”
黄小满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今儿个吃的啥?要是没肉我可不去啊。”
“吃你的肉!”
崔妈妈骂了一句,“粉条炖肉,爱吃不吃!”
“那得吃!”
黄小满瞬间来了精神,窜得比谁都快。
李长安站起身,先把母亲搀扶着进了屋。
沈归合上书,跟在后面。
白双双收起那把蒲扇,看了一眼门槛上的叶子,没动它,任由它躺在那儿。
小灰早就冲进屋里拿碗筷去了。
李长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那棵小柿子树在夜色里立着,枝叶轻轻晃动。
那扇旧木门还是留着一道缝。
黑乎乎的缝里,像是有人在往这热闹的人间看着。
“门开着。”
李长安低声说了一句。
“进屋,吃饭。”
他转身跨过门槛,那片有洞的叶子就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守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