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盏白炽灯泡有些年头了,灯丝发出微弱的“滋滋”声,光线也是暖烘烘的昏黄,照得桌上那盆粉条炖肉都泛着一层油亮的琥珀光。
那张不知传了几代人的八仙桌,今晚显得格外挤。
崔妈妈的手艺没得说,大铁锅炖出来的菜,那股子酱香味能顺着鼻孔往天灵盖上窜。粉条吸饱了肉汤,颤巍巍地堆在盆里,旁边还配着两盘爽口的拍黄瓜和腌咸菜,那是解腻用的。
“筷子别停,都多吃点。”
崔妈妈把一盘刚出锅的馒头往桌角一墩,自己也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围裙解下来往肩膀上一搭。
话音刚落,一双毛茸茸的爪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向了那块最肥的肉。
“啪!”
崔妈妈的筷子精准无误地敲在了那爪子上。
“我就知道你这贼手闲不住。”
崔妈妈瞪了一眼黄小满,“这还没动筷呢,你就先尝?那是给娘留的。”
黄小满缩回手,捂着爪子背,一脸委屈:“我就尝尝咸淡……这肉炖透了没?”
“透了没透也不是给你尝的!”
崔妈妈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了母亲阿秀的碗里,“娘,您尝尝,这肉烂乎。”
母亲笑着摇了摇头,筷子夹起那块肉,却没往嘴里送,反而放进了小灰的碗里。
“我不爱吃大肥肉,给小灰吃。孩子长身体呢。”
小灰也不客气,那是真的饿了,端起碗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仓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白双双坐在对面,把自己那碗还没动的汤推了过去,“小心别噎着。”
小灰含糊不清地应着,结果乐极生悲,嘴里的一根粉条一甩,那红褐色的汤汁子直接甩在了她那件白底小花袄的领口上。
“哎呀!”
小灰惊呼一声,赶紧放下碗去擦,结果越抹越开,那油渍像朵花似的在胸口绽开了。
“你看你……”
崔妈妈刚想数落两句,母亲却已经伸手拿过了旁边的湿毛巾。
“没事,小孩嘛。”
母亲眼神温温软软的,手里动作很轻,帮小灰擦着嘴角的油点子,“以前长安也这样。吃个饭跟上阵打仗似的,哪顿不洒点?”
“那是,长安叔那时候肯定比我还皮。”
小灰嘿嘿一笑,趁机往嘴里又塞了一筷子肉。
李长安坐在上首。
那是爷爷以前坐的位置。
正对着堂屋的门,背靠着那面挂着老山图的墙。
他手里没拿酒杯,捧着那个新的搪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他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黄小满跟崔妈妈斗嘴,看着母亲给小灰擦嘴,看着白双双默默地给大家添汤。
这位置坐上来,感觉不一样。
以前坐小板凳上,看着爷爷的背影,觉得那是一座山。现在自己坐在这儿,才觉得这山不光是沉,还得稳。
“嗡——”
桌角传出一声震动。
沈归放在旁边的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是按了免提的。
“喂,小鹿?”
“沈老师!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小鹿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在火车上或者大马路上,但那股子精气神儿还是足得很。
“吃着呢。”
沈归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也吃了吗?今儿个不是去那个学堂选址了吗?咋样?”
“选好了!是个老宅子,跟咱们野仙岭这味儿有点像。”
小鹿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就是稍微有点破,得修。不过没事,我有的是力气。等弄好了,你们都得来看!”
“行,等长安哥空了,咱们都去。”
沈归笑着应道。
李长安隔着桌子看了一眼手机,那是外面世界的声音,但此刻听着也不觉得吵,反而觉得这屋里更有人气儿了。
“小鹿啊。”
李长安对着手机喊了一声。
“李哥!我就知道你在!”
那头小鹿的声音立马拔高了八度。
“在外头别太拼,照顾好自个儿。”
李长安抿了一口缸子里的水,“家里这门槛给你留着呢。”
“知道啦!李哥你真啰嗦……不是,真贴心!”
一桌子人都笑了。
这顿饭吃得不快,但也不闷。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这屋里的一份子,不是客。
等到最后一把筷子放下,崔妈妈和白双双开始收拾桌子。
小灰没跑,她像是有心思似的,在那儿坐着没动。
她看着李长安。
“长安叔。”
“嗯?”
李长安正把那个搪瓷缸子放回窗台上去,听见喊声,回过头。
小灰两只手抠着桌沿,脚尖在地上一蹭一蹭的。
“明天你教我刻字呗?”
小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李长安愣了一下。
“刻字?”
“嗯。”
小灰认真地点点头,“我看爷爷屋里那木牌了。上面有字。”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行啊。”
他答应了,“刻什么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
小灰把手伸出来,在空中比划着,“就刻我的名字。‘小灰’。”
李长安看着她那稚气的动作,“刻在木头上?”
“对,刻在木头上。”
小灰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然后放在门槛上。”
屋里的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崔妈妈正端着盘子往灶房走,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
白双双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桌角,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那门槛,是爷爷坐了一辈子的地方。
是李长安现在守着的地方。
那上面放着木牌,那就是守堂人的信物。那不仅仅是块木头,那是名分,是这一代代传下来的接力棒。
李长安看着小灰。
这丫头才十岁。
她不懂这里头的分量,她也许就是觉得那木牌好看,觉得爷爷坐那儿威风。
但李长安懂。
他看着小灰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像是看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傻乎乎地站在爷爷跟前,说我想守这儿。
李长安的嘴角动了动。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沧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好。”
他答应得干脆。
“明儿早起,把那把小号刻刀找出来。”
李长安走过去,伸手在小灰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要是刻歪了,可是要挨板子的。”
“才不会!”
小灰一听有戏,立马乐得蹦了起来,“我写字最工整了!那我先去给猫说一声,让它明儿别吵我!”
说完,这丫头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屋子里又剩下大人们。
母亲坐在轮椅上,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李长安,眼神里满是温柔。
那种眼神,以前是给爷爷李德山的。
后来,是给那个没回来的儿子的。
现在,全落在了李长安身上。
“长安啊。”
母亲喊了一声。
“哎,妈。”
李长安走过去,蹲在她轮椅边上。
“你长大了。”
母亲伸手摸了摸李长安有些粗糙的脸颊,“真像你爷爷。”
……
灶房里,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流着。
白双双站在水池边,手里拿着洗碗布,一下一下地擦着盘子。
她擦得很慢,像是在擦那些过往的时光。
透过灶房那扇推开的小窗户,能看见外面的院子。
月亮上来了,把院子照得雪亮。
那棵老柿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一把撑开的大伞。
那扇门槛,静静地卧在月光底下,上面似乎还留着白天的余温。
白双双看着那门槛,看着那棵树,看着那满院子的清辉。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很美的笑。
“都有了。”
她轻声念叨了一句。
然后低下头,继续洗碗。
水流冲刷着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
院子里的人都散了。
沈归回屋整理书稿去了。
黄小满不知又窜哪去睡了。
崔妈妈也回了那间小耳房。
李长安是最后一个。
他把灶房里的灯关了,把门带好。
回到屋里,他把那个搪瓷缸子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缸子底下的垢还没洗,他也没洗,直接把它放在了窗台上,就在爷爷那个旧缸子的旁边。
两个缸子,一旧一新,并肩立着。
李长安走到门口,那是堂屋的大门。
门开着。
他没有关。
他站在门槛边上,看着这黑漆漆的院子。
风有点凉,但吹在身上挺舒服。
“睡觉。”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反手拉住了灯绳。
“啪嗒。”
屋里的灯灭了。
月光顺着门槛那道缝挤进来,把那片漆黑给照亮了一小块。
门槛还在那儿,等着明天的太阳,也等着明天的那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