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四号地库的铁门被大黑一脚踹开，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混杂着机油、铁锈和潮湿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江潮用手电筒照进去。
地库深处堆满了被洪水浸泡过的木箱，大部分已经腐烂变形，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机器零件。墙角挂着厚厚的蜘蛛网，几只老鼠被光线惊扰，窸窸窣窣地钻进阴影里。
“江老板，这地方真没什么好看的。”老宋头跟在后面，声音有些发虚，“八三年那场大水淹了三天，能用的东西早搬空了，剩下的都是废铁。”
韩副局长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抱着胳膊冷笑：“江潮，我可提醒你，咱们的赌约是十万。你要是能从这垃圾堆里翻出值十万的东西，我韩某人二话不说，立马走人。要是翻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你就带着你的人，滚出机械厂。”
江潮没接话。
手电光在地库里缓慢移动，扫过那些锈蚀的机床外壳、断裂的传动轴、泡得发黑的电线。他的目光最终停在地库最深处——那里堆着十几个用油纸包裹的铁箱，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锈迹，但油纸的包裹方式很特别，层层叠叠，边缘还用沥青封过。
“大黑。”江潮招了招手。
大黑拎着工业清洗剂的铁桶走过来，桶里装着特制的除锈溶剂。这玩意儿是江潮提前让赵大车从化工厂弄来的，腐蚀性很强，但对付陈年锈迹效果最好。
“喷那个箱子。”
大黑二话不说，戴上厚橡胶手套，拿起喷枪对准铁箱表面就是一阵猛喷。
“滋啦——”
白色泡沫迅速覆盖了锈迹，发出轻微的腐蚀声。韩副局长在门口皱起眉头：“装神弄鬼。”
五分钟后，大黑用高压水枪冲掉泡沫。
铁箱表面露出了原本的金属光泽，以及一排清晰的钢印——
【SKF 1964】【MADE IN SWEDEN】【精密级·严禁受潮】
老宋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是……”他颤巍巍地凑过去，用手抹掉水渍，仔细辨认钢印，“瑞典进口的精密轴承！六四年的货！”
韩副局长的冷笑僵在脸上。
“不可能！”他几步冲进地库，蹲在铁箱前仔细看，“洪水泡过的东西早就废了！这钢印肯定是假的！”
江潮没理他，蹲下身用撬棍撬开其中一个铁箱的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用油纸单独包裹的轴承，每一只都涂着厚厚的防锈脂。他拿起一只，撕开油纸，轴承表面光洁如新，连一丝锈迹都没有。
“油纸裹三层，沥青封边，铁箱内壁还衬了防潮棉。”江潮把轴承递给老宋头，“宋师傅，您是行家，看看这保存状态。”
老宋头接过轴承，对着光线仔细转动，又凑到耳边听滚珠的声音。
“精密度……至少是P5级！”他的声音激动得发颤，“这种级别的轴承，现在国内根本生产不出来！全是靠进口！一只就要两百多块！”
江潮扫了一眼地库里的铁箱。
“这里有多少箱？”
“十……十六箱！”老宋头已经快速数了一遍，“每箱标准装五十只，一共八百只！按现在的市价……”他咽了口唾沫，“至少十六万！”
韩副局长的脸彻底白了。
“这……这是国有资产！你们不能动！”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厉，“我要上报！这批轴承必须封存！”
“晚了。”
地库门口传来一个带着洋腔的中文声音。
约翰·陈带着三个穿西装的外国律师走进来，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了一眼铁箱里的轴承，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江先生，这批轴承的历史物权存在争议。”约翰·陈用流利的中文说道，“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这是当年瑞典援建项目留下的物资，属于中外合资资产的一部分。韩副局长作为国资监管代表，有权对其进行查封。”
他身后的律师立刻递上一份文件。
韩副局长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接过文件，快速扫了几眼，脸上重新露出冷笑：“对！查封！江潮，你现在立刻带人离开地库，否则就是妨碍公务！”
江潮慢慢站起身。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起来的合同，展开，递到约翰·陈面前。
“约翰先生中文说得不错，但中文合同看得懂吗？”
约翰·陈皱眉接过合同。
那是一份“承债式收购协议”，最后一页的补充条款用加粗字体写着：【甲方（机械厂）名下所有固定资产、库存物资、地库仓储物，均作为债务抵押物转移至乙方（潮起公司）名下，自协议生效日起，物权归属乙方所有。】
签署日期是三天前。
公章、法人章、国资监管章，一个不少。
“这……”约翰·陈的额头渗出细汗，“这份协议……”
“合法有效，已经在工商局备案。”江潮收回合同，语气平静，“韩副局长，您作为国资监管代表，三天前亲自在这份协议上盖的章，不会忘了吧？”
韩副局长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江潮拿着协议来找他盖章时，他根本没仔细看补充条款——谁能想到一个濒临破产的机械厂地库里，还藏着价值十几万的进口轴承？
“现在，”江潮转向老宋头，“宋师傅，麻烦您带人清点数量。每一只轴承都要登记编号，建立台账。”
“好！好！”老宋头激动得连连点头。
“江先生。”约翰·陈突然开口，语气软了下来，“这批轴承……我们愿意以市场价的一点五倍收购。现金交易，今天就可以付款。”
江潮看了他一眼。
“不卖。”
“两倍！”约翰·陈咬牙，“这是最高价了！您转手就能净赚十六万！”
江潮已经转身朝地库外走去。
“大黑，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看守地库。没有我的签字，一只轴承都不准流出。”
“明白！”
约翰·陈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律师低声用英语说：“陈先生，这批轴承对我们的生产线很重要，如果拿不到……”
“我知道！”约翰·陈压低声音吼道，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就在这时，地库里的灯光突然灭了。
紧接着，整个厂区的照明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连远处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也戛然而止。
老宋头从地库深处跑出来，气喘吁吁：“江老板！配电室那边……韩副局长把总闸拉了！他说……说工厂拖欠电费，供电局要停电！”
黑暗中，江潮摸出火柴，划亮。
跳动的火光照亮他半边脸。
“宋师傅。”
“您说！”
“厂里有没有自备发电机？”
“有是有……但那是战备时期留下的老柴油机，十几年没用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启动……”
“带我去看。”
火柴燃尽，黑暗重新吞没地库。
只有江潮的声音在回荡：
“今晚，必须把轴承全部清点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