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最后一个木箱被工人用撬棍钉死,林晚意抹了把额头的汗,在昏暗的手电光下检查箱体上的俄文标识。
“型号、批次、数量都对得上。”她转头看向站在仓库门口的江潮,“三十箱,一共六百套505型轴承,全部封装完毕。”
江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仓库里或坐或站的工人们。断电已经三天了,车间里只能靠几盏应急灯和手电照明,但这些人硬是靠着最原始的工具——锤子、撬棍、麻绳——把最后一批货赶了出来。
“车到了。”大黑从外面跑进来,压低声音,“厂门口有韩副局长的人盯着,但不多,就两个。”
“按计划走。”江潮说。
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三十个木箱被分成三批,从三个不同的仓库侧门抬出去。厂区后墙早就被老宋头带人悄悄开了个口子,用木板虚掩着,外面就是一条通往省道的小路。
“潮起物流”的五辆卡车已经等在那里。
“装车,快!”大黑指挥着。
夜色里只有搬运的喘息声和木箱与车板碰撞的闷响。江潮站在墙边,脑中那面【宏观沙盘】正缓缓展开——代表韩副局长势力的几个红点还聚集在正门附近,完全没有察觉后墙的动静。
“江老板。”老宋头凑过来,声音有些发颤,“这批货……真能换回东西来?”
“能。”江潮只说了一个字。
三天前,当韩副局长掐断工厂电力、扬言要让机械厂“彻底瘫痪”时,江潮在办公室的煤油灯下,用掉了【基础信息查询】的第三次机会。
检索关键词:苏联远东地区,1989年初,紧缺物资。
屏幕上跳出的信息让他眯起了眼睛。
——西伯利亚铁路沿线十七个矿山,因轴承老化导致设备停摆,急需高强度机械配件。
——当地轻工业品匮乏,居民排队购买中国产的暖水瓶、布料、手电筒。
——边境易货贸易活跃,但缺乏组织性渠道。
江潮当即拨通了省城外贸公司王经理的电话。两人在三个月前因为一批出口渔具打过交道,王经理欠他一个人情。
“用轴承换尿素和钢材?”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老毛子那边……能答应?”
“他们没得选。”江潮说,“矿山停一天损失多少?我们这批505型轴承,正好匹配他们的老旧设备。你告诉他们,我们可以走铁路专列,十天之内货到满洲里。”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你要多少尿素?”
“两千吨。五百吨建筑钢材。”
“疯了!”王经理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值多少钱?”
“按黑市价算,轴承更贵。”江潮平静地说,“你抽五个点佣金。”
挂断电话后,江潮在纸上写下了几个数字。1988年冬,化肥紧缺到什么程度?农村供销社门口,农民为了一袋尿素能打起来。建筑钢材?全省基建项目都在抢,价格一天一个样。
这笔交易如果成了,机械厂不仅能活,还能肥得流油。
……
“装完了!”大黑跑过来汇报。
五辆卡车已经盖好了篷布,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兽。
“出发。”江潮挥手。
车队缓缓驶上省道。江潮坐在头车的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机械厂渐渐消失在黑暗中。林晚意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支记满了数据和俄文单词的钢笔。
“你在想什么?”她忽然问。
“想韩副局长现在的表情。”江潮说。
林晚意轻轻笑了:“他肯定以为我们还在厂里发愁呢。”
“让他以为吧。”
车灯划破夜色,朝着省城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
三天后。
韩副局长带着七八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机械厂大门。他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头文件的“查封令”,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
“江潮呢?叫他出来!”他对着空荡荡的厂区喊道。
几个工人从车间里探出头,眼神古怪。
“韩副局长,您找江老板?”老宋头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居然还端着一杯热茶。
“工厂经营无方,资不抵债,现依法查封!”韩副局长抖了抖手里的文件,“让江潮出来签字!”
“江老板不在。”老宋头喝了口茶,“要不您等等?”
“等什么等!”韩副局长身后的一个跟班吼道,“赶紧把人都叫出来,我们要清点资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笛声。
呜——
长长的,沉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轰鸣。
所有人都愣住了。
韩副局长皱眉:“什么声音?”
“好像是……”老宋头侧耳听了听,“铁路专用线那边?”
机械厂后头确实有一条自用的铁路支线,连接着主干道,但已经荒废好几年了。韩副局长来之前查过资料,这条线早就该拆了才对。
“去看看!”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一群人匆匆穿过厂区,来到后院的铁路专用线。然后,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列长长的货运专列,正缓缓停靠在生锈的铁轨上。车皮上印着俄文标识,有些字母已经斑驳,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车头喷着白汽,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用带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喊:“机械厂的?卸货了!”
“这……这是……”韩副局长张大了嘴。
老宋头小跑过去,接过司机递过来的货单。他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厂区方向吼:
“来人啊!卸货——!”
工人们从各个车间涌了出来。他们爬上货运车厢,掀开篷布。白色的尿素袋堆得像小山,黑色的钢材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两千吨尿素!五百吨钢材!”老宋头的声音在发抖,是兴奋的抖,“江老板换回来了!换回来了!”
韩副局长的脸一点点变白。
他猛地抓住老宋头:“江潮哪来的货跟老毛子换?!”
“轴承啊。”老宋头甩开他的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就您断电那几天,我们赶出来的最后一批505型轴承。江老板通过外贸公司,跟苏联人做了笔易货贸易。”
“不可能……”韩副局长喃喃道,“这才几天?铁路运输怎么可能这么快?”
“专列。”林晚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不知何时也到了现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江潮动用了所有关系,申请了国际货运专列。轴承从省城站出发,经满洲里出境,在苏联那边卸货装车,再把这批尿素和钢材拉回来——全程绿灯,一路畅通。”
她走到韩副局长面前,把文件拍在他胸口:“这是海关的放行单,这是铁路局的调度令。韩副局长,您要查封工厂?可以啊,先把这批进口物资的处理权说清楚。”
韩副局长低头看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盖章,手开始发抖。
而这时,更大的动静传来了。
厂门外忽然涌进来一群人,领头的穿着农资公司的制服,一进来就直奔铁路线。
“尿素!真有尿素!”那人眼睛都红了,“老宋!这批货我们农资公司全要了!现款!双倍市场价!”
“排队排队!”另一拨人也冲了进来,看打扮是建筑公司的,“钢材给我们留三百吨!不,四百吨!我们加价三成!”
现场瞬间乱成一团。农资公司的人和建筑公司的人差点打起来,工人们忙着卸货,火车头还在喷着汽。
在这片混乱中,江潮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走到铁路线旁的空地上,把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
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所有工人都停下了动作。
江潮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声音平静却传遍了整个厂区:
“机械厂的工人,过来领工资。”
“半年欠薪,一次性补发。每人再加两百块奖金。”
短暂的死寂之后,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天。
工人们涌过来,排队,签字,领钱。厚厚的钞票塞进手里时,很多人手都在抖。有人当场就哭了,有人把钱举过头顶,朝着江潮的方向鞠躬。
韩副局长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
他手里的“查封令”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被一个工人踩了一脚,留下个脏兮兮的鞋印。
江潮发完最后一沓钱,转头看向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江潮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
就在这一瞬间,江潮脑中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
【商机雷达:机械厂民心值达成100%】
【资产增值评估:+500万】
韩副局长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他的跟班们面面相觑,赶紧跟了上去。
身后,工人们的欢呼声、数钱声、火车汽笛声,混成一片滚烫的浪潮。
老宋头走到江潮身边,眼眶通红:“江老板,厂子……活了。”
“这才刚开始。”江潮望着那列还在卸货的专列,轻声说。
林晚意也走了过来,她看着江潮的侧脸,忽然问:“你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从买下这个厂的那一刻起。”
江潮没有回答。
但在他脑中,那面【宏观沙盘】正缓缓旋转。代表机械厂的绿色光点,此刻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而更远处,更多光点正在黑暗中,等待被点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