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秘境开在青玄宗后山深处,但那个“后山”不是弟子们平时采药练剑的后山,是后山再往后翻三座岭、过两条断崖之后的一片石林。石林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石碑。石碑上没有字,只刻了一道裂痕。
顾九霄站在石碑前面,抬手咬破拇指,把血按在裂痕上。裂痕亮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外渗光——血红色的光,像伤口里流出来的新鲜血浆。光芒从裂痕里淌出来,在石碑前方的空气里撕开了一个漩涡。漩涡不大,就一人多高,边缘转得很慢,但往里头看一眼,深不见底,像一口井倒着挂在墙上。
“记住。”顾九霄转过身,拿帕子擦着手指上的残血,“秘境开启时间只有十五天。十五天后漩涡重开会自动将你们弹出,届时未到入口者视为陨落。”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二十个人的脸,在沈墨染那张脸上停了半秒。就半秒,比眨眼长不了多少。
“此物为破禁符。”他从袖中取出两张暗金色的符纸,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赵悬空,“秘境中有多重禁制,此符可无视一层。赵长老负责开路,所有人听其调度。”
说完,他第一个踏进了漩涡。
赵悬空紧随其后。然后是内门弟子按排名依次进入,白楚楚排在内门第六个,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的不是秘境,是沈墨染。那一眼很短,但沈墨染注意到了她的右手——右手缩在袖子里,袖口微微透出一抹极淡的红光。
血玉就攥在她手心里。
沈墨染没看她,低头拍了一下袖口。冰晶玄狐在里头缩成一团,尾巴盖着鼻子,心跳顺着布料传过来,平稳,不快。这小东西比她沉得住气。
轮到外门弟子了。沈墨染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了漩涡。
一进秘境,天旋地转。
不是形容,是真转。她整个人像被甩进一台滚筒洗衣机,上下左右全分不清,耳边的风声忽远忽近,鼻子里的气味从泥土变成腐叶再变成铁锈,切换的速度比她心跳还快。传送持续了大概十息,然后她被漩涡吐了出来。
后背砸在一棵树上,脊椎骨磕得生疼。她滑坐到地上,缓了两秒,先检查了一遍四肢——都在,没骨折,右肩上那道粉色刀疤也没裂。冰晶玄狐从袖口里滚出来,四脚朝天躺在地上,翻了个白眼表示不满。
沈墨染站起来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西南角。密林。树冠厚得把天遮没了,只剩几缕红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地面上像一滩滩干掉的血迹。空气很潮,闷得人呼吸都费劲。
她在系统里展开完整地图,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心里凉了半截。
西南角,离核心区域直线距离最远。别人往核心走是抄近道,她得横穿大半个秘境。唯一的好消息是——地图上标着一条隐秘路径,从西南角斜插过去,绕过前两重禁制,直接通到第三重禁制外围。
但路径上有三头妖兽。全是元婴境。
一头元婴初期,一头元婴中期,一头元婴后期。三头全挤在同一条峡谷里,跟开了个妖兽派对似的。沈墨染盯着地图上那三个红色标记,嘴角抽了一下。
她现在金丹初期,加一个成长期的灵兽。元婴初期她拼着烧精血能打一打,元婴中期基本就是刀尖上跳舞,元婴后期——那叫送死。
“先摸过去看看。”她把地图缩小,锁定了峡谷入口的方向。
冰晶玄狐跳上她肩头,鼻子往空气中嗅了嗅,耳朵瞬间转了半圈——有东西在附近。不是妖兽,是人。
沈墨染立刻矮下身子,藏进一丛矮灌木后面。透过叶缝她看见正东方向大约两里外的地方有个人影正在从地上爬起来,一身黑衣,背着长剑,动作僵硬得像个刚醒过来的醉鬼。
洛寒渊。
他被传送到正东方向,离核心区域不远不近,算是运气不错。但沈墨染注意到他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观察环境,不是拔剑戒备,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张合了好几下手指,像在确认这只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他还在跟主角光环较劲。进了秘境这种要命的地方,第一反应不检查环境而是检查修为,这说明他的道心已经动摇了,动摇到连基本的生存本能都盖不住那份不安。
沈墨染无声地从灌木丛里退出去,没有跟他打招呼。
与此同时,秘境的东北角。
白楚楚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是笑着的。
她被传送到一个洞穴入口。洞口不大,但里头有一股热风往外吹,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她攥着血玉走进去,洞壁越往里越窄,走到最后一段几乎是侧着身子挤过去的。挤到最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溶洞。不大,就一间屋子那么宽,但溶洞正中央有一口池子。池水是红色的,浓稠得像血又不是血,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跟一整块血色的玻璃扣在地上。
血池。
白楚楚的心脏狂跳,不是怕,是兴奋。她捏着血玉走到池边,那玉在她手心里越来越烫,烫得她掌心发红,但她没松手。她三下两下把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手腕上那道早就划好的伤口——今天早上她自己动的手,用剑尖在腕侧划了半寸长,结痂了,现在一用力又裂开,血珠子顺着手腕滴下去,正好滴在血玉上。
血玉碰血,开始冒烟。
她把玉举起来,使劲往血池里一砸。池水炸了。
不是溅水花那种炸,是整池液体猛地往上拱了一下,像下面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正在往外拱。池子中央鼓起来一个漩涡,红色的液面开始往两边拱,中间冒出来一颗头。蛇头。然后是脖子、身体——一条通体血红色的巨蟒从血池里爬了出来。
这蟒有多大。蛇头比磨盘还大一圈,脖子有水桶那么粗,盘起来的身子在溶洞角落里堆了一整堆,鳞片是暗红色的,每一片边缘都带着黑色的纹路,像炭火烧透之后又压了一层灰。蛇眼是金色的竖瞳,两条,死死地盯着白楚楚,嘴里吐出来的信子是黑的。
元婴中期。秘境守护兽的兽灵分身。
白楚楚抬起头看着它的下巴,指尖还在滴血,但她已经在笑了。“听我号令,”她对着虚影说,声音不高,但溶洞的回音把每个字都放大了两遍,“进来了。
然后她的笑容收了一点,语气从兴奋变成了一种压得很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狠劲。
“进来之后,听我号令。有一个女弟子,金丹初期,肩上蹲了只白毛狐狸。找到她之后——”
巨蟒把身子盘起来,隔着半尺距离跟她对视。
金色的竖瞳眨了一下。
她盯着巨蟒的眼睛,没后退半步。巨蟒的竖瞳里映着她的倒影——一个道心崩了又拼回去的女人,比没崩之前更麻烦。
核心区域方向,第一重禁制外围。
赵悬空站在禁制入口正在撕破禁符。暗金色的符纸在他手里裂开,禁制上那层透明的灵压墙像被泼了酸液一样嗤嗤冒泡,溶出一个半人高的窟窿。他把符纸的残余碎片往身后一甩,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
身后四个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小声问了句:“赵师叔,不等其他人吗?”
赵悬空没停。他已经进了第二重禁制区域,正在低头看手里的一张纸。那不是地图,也不是符纸。那是张薄薄的羊皮纸,上面写着五个名字。第一个名字是沈墨染。后面还有四个,看样子也都是青玄宗的弟子。
他把羊皮纸合上,塞回怀里,说了句他那四个徒弟没听见的话。
“能杀就杀,不能杀也要废她一层修为。”
他抬起头,望向秘境深处。那方向正对着西南角——离他最远的一个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