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让开！工资？今天这钱谁也别想领！”
韩副局长带着七八个人，气势汹汹地挤开围在财务室门口的工人。他今天没穿那身干部装，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跟在他旁边的是个梳着油亮背头、腋下夹着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眼神扫过工人们时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打量。
“冯行长，就是这里。”韩副局长指着财务室，“潮起食品打进来的那笔尿素款，刚到账。我以市工业局的名义，要求你们银行立刻冻结这笔资金！”
冯行长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接到正式通知，我行有权对涉嫌非法经营活动的关联账户采取临时冻结措施。请配合。”
人群“嗡”地一下炸了。
“啥意思？钱到了不让取？”
“我们等了大半年了！”
“江老板的钱咋就非法了？”
老宋头挤到前面，脸涨得通红：“韩局长！你凭啥？江老板卖尿素给老毛子，货真价实换回来的外汇，咋就非法了？”
“老宋头，你懂个屁！”韩副局长冷笑，“跟苏联人做买卖，那是国家专营！他江潮一个个体户，有什么资格搞易货贸易？这叫投机倒把，扰乱外汇管理秩序！冯行长，立刻办手续！”
冯行长身后的一个年轻办事员立刻打开公文包，拿出冻结通知书和印章。
工人们急了，往前涌。韩副局长带来的人伸手拦着，推推搡搡。
“都别动！”
江潮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他分开工人走过来，手里拎着那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晚意跟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账本，眼神警惕地看着韩副局长一行人。
“江潮，你来得正好。”韩副局长抬着下巴，“你的非法经营问题，局里已经掌握了。现在正式通知你，那笔尿素款，冻结调查！”
江潮没理他，径直走到冯行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商业银行西城支行的冯行长？”
“是我。”冯行长微微颔首，公事公办的语气，“江潮同志，根据相关单位反映，你通过非官方渠道进行的对苏贸易涉嫌违规。我行依据规定，需要对涉及款项进行冻结核查，请你理解。”
“理解。”江潮点点头，然后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韩副局长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可江潮掏出来的不是钱，也不是求情的话，而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好几个大红公章的文件，直接递到冯行长眼皮子底下。
“冯行长是金融系统的，应该认得这个吧？”
冯行长接过文件，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得很慢，手指划过文件标题，又仔细辨认下面的公章。
“沿海开放城市……民间贸易先行试点许可……”他喃喃念出声，猛地抬头看江潮，“你这是……省外贸厅和特区管委会联合签发的？”
“签发日期是今年三月。”江潮平静地说，“国家鼓励出口创汇，特区先行先试。我用海产和农副产品，通过正规报关渠道，与苏联远东地区进行易货贸易，换取国内急需的尿素。所有流程，合法合规。”
韩副局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可能！这种文件你怎么可能拿得到？肯定是伪造的！”
冯行长没说话，又把文件凑近了些，仔细看着公章细节和防伪标记。他是老银行了，真的假的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这份文件纸张厚实，公章印泥渗透自然，防伪水印清晰，更重要的是，上面几个部门的联合签发模式，完全符合今年初省里吹风会传达的最新精神。
他额头有点冒汗了。
一边是顶头上司打过招呼要“关照”的韩副局长，一边是手握合规尚方宝剑的江潮。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文件是真的，他今天要是冻结了这笔款子，回头江潮往上捅，他这个行长怕是当到头了——阻碍出口创汇，这帽子他可戴不起。
“冯行长？”韩副局长催促，语气已经有点急了。
冯行长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小心折好，双手递还给江潮，脸上瞬间换上了客气的笑容：“江潮同志，文件核实无误。您这笔尿素销售款，来源合法，交易清晰。我行没有任何理由冻结。”
“冯国栋！你什么意思？”韩副局长脸都绿了。
“韩局长，我是按规章制度办事。”冯行长转过身，语气也硬了起来，“小刘，通知柜台，机械厂账户解冻，优先办理现金支取业务，工人们的工资今天必须全部发放到位！”
“是！”年轻办事员赶紧跑向财务室。
工人们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欢呼。
“太好了！”
“能取钱了！”
“江老板牛逼！”
韩副局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冯行长：“好，好你个冯国栋！你给我等着！”他又猛地转向江潮，眼睛通红，“江潮，你别得意太早！这厂子的问题，没完！”
他说着就要冲上来，似乎想抢江潮手里的文件。
“韩局长！”老宋头一声吼，带着保卫科几个老工人往前一站，像一堵墙似的挡在江潮前面，“你想干啥？”
“你们……你们反了！”韩副局长被堵住，脸涨成猪肝色。
江潮把文件收好，看都没看韩副局长，转头对林晚意说：“晚意，趁今天冯行长在这儿，你把厂里这几年所有的债务明细，尤其是跟银行抵押贷款的部分，重新核对一遍。要细。”
林晚意立刻明白了：“好，我马上去档案室调原始凭证。”
冯行长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
江潮这才慢慢走到韩副局长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工人们安静下来，都看着他们。
“韩副局长，”江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急着冻我的款，是怕我查账吧？”
“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查查就知道。”江潮盯着他，“厂里三台德国进口的数控铣床，型号我记得是VDF-850，八五年用外汇配额买的，每台当时作价二十八万美金。现在这三台机器在哪？”
韩副局长眼神闪烁：“设备老化，早就报废处理了！”
“报废了？”江潮笑了，“可我怎么在商业银行西城支行的抵押品登记表上，看到去年六月，这三台‘报废’的铣床，被估价一百二十万人民币，抵押给了冯行长的银行，贷款八十万呢？”
冯行长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地上。
工人们哗然。
“啥？机器抵押了？”
“贷款八十万？钱呢？”
“我们一分钱没见到啊！”
江潮往前又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韩副局长能听清：“那八十万贷款，走的是‘设备技术改造专项资金’的名目。钱出了银行，进了工业局下属的三产公司账户，然后转到了一家叫‘海通商贸’的皮包公司。最后去哪了，需要我继续说吗？”
韩副局长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看江潮的眼神像见了鬼。
“你……你哪来的这些……”
“签个协议吧。”江潮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机械厂所有历史债务，包括你这笔来路不明的抵押贷款，全部打包重组。厂子以后的生产经营和资产处置，跟工业局再没关系。你签字，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韩副局长手在发抖。
不签，江潮真把抵押贷款的事捅到纪委，他这辈子就完了。签了，这厂子就彻底从他手里溜走了，而且后患……
他正哆嗦着，厂子大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开了进来，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正是约翰·陈。他手里也拿着一个文件袋，快步走过来，先对江潮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韩副局长，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韩局长，正好您也在。省里关于老工业区地块优先开发权的批复文件，刚刚下来了。”他把文件袋递过去，“按照省里的指导意见，拥有核心技术和产业升级能力的企业，对原厂址地块享有优先开发权。这是批文副本，请您过目。”
韩副局长看着递到眼前的文件袋，又看看江潮手里那份债务重组协议，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江潮把协议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平静：
“签，还是不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