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比沈墨染预想的深得多。
从洞口往里走,最初十几丈窄得只能弯腰爬行,膝头和手肘在粗糙的石灰岩上磨得生疼,头顶的钟乳石垂下来,稍不留神就撞一脑袋。冰晶玄狐在前头带路,白毛在黑暗里也发着微光,像一盏移动的小灯笼。越往里走,洞道反而越宽,从弯腰爬变成侧身走,从侧身走变成直立行走,最后豁然开朗——一个天然洞窟出现在眼前。
洞窟不大,也就三丈见方,但高得离谱,洞顶隐没在黑暗里看不到尽头,只有几缕不知从哪透下来的微光在钟乳石之间折射成一片淡蓝色的光雾。洞窟正中央悬浮着一块水晶,拳头大小,棱角分明,表面没有一丝杂质,水晶内部封着一缕白色的虚影——人形,轮廓纤细,长发披散,安静地蜷缩在里面,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蝴蝶。
沈墨染走近了那块水晶,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虚影的轮廓太熟了。不是这辈子照镜子见过的那种熟,是刻在骨头里的熟——那是她穿越前的脸。宋清歌的脸。
她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水晶表面,虚影就在水晶内部睁开了眼。没有瞳孔,整双眼睛都是柔和的白色光晕,但那道光看到沈墨染的瞬间,虚影的嘴唇动了。
“你终于来了。”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过来的,是直接响在沈墨染的意识深处,像一根弦被拨动了,“这是我临死前用最后一丝灵识留下的印记。专等你。”
沈墨染的指尖悬在水晶表面半寸的位置,没按下去。她前世临死前——那是穿越之前的事。宋清歌在死之前来过这里?不对,这里是她穿越之后的世界。前世的灵识怎么会出现在这本书里?
“你死前。”她说,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干,“怎么留下的这个?”
虚影轻轻晃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前世我死后,灵魂没有消散。系统在我意识消散之前把我的灵魂绑定到了这本书的反派女配身上——也就是你现在用的这具身体。但系统不知道的是,我在绑定完成的瞬间短暂地恢复了前世的全部记忆。我拒绝执行系统下达的第一条指令,系统随即强行抹去了我的全部记忆,把我变成了一个‘空白灵魂’塞进这具身体。但我提前把最后一丝灵识抽了出来,藏在这个禁地里。这个禁地是书中世界和系统空间的交界处,系统的扫描扫不到这里。”
沈墨染把手收回来,慢慢握成了拳。
她穿越之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能恢复前世的记忆?系统给她发布造反任务的时候她以为这是个外挂,后来发现系统本身也在被人操控,现在终于有了答案的一角——不是她特别,是她的前世在死之前留了一手。
虚影继续说,语气比刚才急促了一点,光晕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你重生之后恢复了前世的全部记忆,说明系统的记忆抹除不是永久性的。一旦宿主意志足够强,或者系统自身出问题,抹除就会失效。你恢复记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系统的控制正在出现裂缝。但你要快,因为这裂缝能开就能合。系统一旦检测到你的记忆恢复完整,会立刻升级应对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增派修正者、切换剧情线、甚至强行回收你的玩家权限。”
“那顾九霄到底是什么。”沈墨染把问题压在虚影说完之前插进去。她时间不多,等不起。
虚影静了一下。然后它说了一句让沈墨染后背全凉了的话。“顾九霄不是这本书里的人。他和你我一样——是被系统选中的‘玩家’。他前世是另一本书的男主,因为在那本书里觉醒自我意识被判为‘脱离剧本’,系统把他的灵魂抽取出来绑定到这本书的掌宗身上,给他分配了‘维护原剧情’的任务。但他不甘心。系统骗了我们所有人。它说完成任务可以重生回原来的世界,但那个‘原来的世界’根本不存在——所有被系统绑架的灵魂,死后都被困在同一个虚构框架里。你前世死后被绑到这里,顾九霄也是。这本书里可能还有第三个玩家,但我不知道是谁。”
水晶开始碎裂。不是从外面碎,是从内部往外裂,白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泄,把整个洞窟照得亮如白昼。虚影的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远,像是从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那头传过来。
“修正者不止一个,”虚影最后说,“零柒只是其中之一。小心顾九霄——他不是你的敌人,他只是另一个被困住的玩家。但他已经被系统驯服了太久,不一定会帮你。找到第三个玩家,你们三个人联手,才可能——”
水晶碎了,碎得无声无息。白色的虚影在碎裂的瞬间化作无数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在洞窟里飘了一圈,然后一颗一颗地熄灭在黑暗中。沈墨染站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冰晶玄狐从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尾巴轻轻缠上她的脚踝。她没有马上动,把虚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个结论:顾九霄是被系统从另一本书里抓过来的男主,他所有的偏离原著行为——安插暗桩、培养心腹、派人进秘境杀她——都不是因为他是反派,而是因为他在执行他自己的造反计划。他的造反计划和她没有本质区别。区别只在于手段。他要杀她,不是恨她,是想抢天血灵髓,抢造反进度,抢先完成他自己的任务。
第二个结论:第三个玩家的身份未知,但修正令零柒背后的那个“宋”字——不叫宋清歌,系统记录的“原·宋”是零柒的姓氏,宋清歌是她自己的名字。
第三个结论:系统是敌人。
她把这些结论一条一条存进系统笔记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块剧情碎片。贰号碎片从怀里的黑色石板残片中抽出,与壹号碎片一起平放在地面,两块石板的材质完全一样——边缘有断口,黑色石面,刻痕深度一致。她试了一下把两块石板拼在一起,断口完全吻合,两块碑石合成了一块完整的黑色石板,表面铭刻的金色文字霎时活了过来,在她掌心里像蛇一样扭动,重新排列——
沈墨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冰晶玄狐也探着脑袋过来,拿鼻尖碰了碰石板的边缘,打了个喷嚏。系统是人造的,三个人造的东西,一个人叛变变成了现在这个系统意志,另外两个人下落不明。这已经不是书的世界了。这是某个被遗弃的实验场。
她站起来朝洞外走去。经过这一遭禁地之后,她的造反值还是七千三百一十点,但她要跟系统算的账已经不只是造反换自由那么简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