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把三号车开过来,接上那台备用变压器。”
江潮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响起,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老宋头抹了把脸上的油污,二话不说就朝厂区角落跑去。那里停着三辆冷链运输车,是江潮从渔业公司调来的家底。
林晚意站在江潮身边,看着眼前这片漆黑一片的机械厂。韩副局长下午离开前,亲自带人拉下了总电闸,还派了两个人在配电房门口守着。整个厂区现在就像一具死尸,连一盏应急灯都亮不起来。
“柴油发电,能撑多久?”她轻声问。
“四十八小时。”江潮看了眼手表,“够我们做完第一批样品。”
老宋头已经把车开过来了。这辆八吨级的冷藏车发动机轰鸣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地从车上拖下粗重的电缆,接上早就准备好的临时配电箱。
江潮走到车尾,掀开冷藏厢的门。里面空空如也——那批深冷大黄鱼早就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伸手在厢体侧壁摸索了几下,找到隐藏的检修口,拧开螺丝。
“这是……”林晚意凑过来。
“德国货,双系统。”江潮从里面扯出另一组线缆,“冷藏机组和车厢照明是独立供电的。老宋,接B线路。”
老宋头眼睛一亮:“江总,您这是早就防着这一手啊!”
“做生意,总得多想几步。”
电缆接通的瞬间,厂房深处传来“嗡”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一盏、两盏、三盏……高功率水银灯次第亮起,惨白的光线刺破黑暗,把整个铸造车间照得如同白昼。
工人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林晚意仰头看着那些灯,光落在她脸上。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翻过的那些国外工业杂志——那些照片里的现代化工厂,就是这样灯火通明,昼夜不休。
“各工序就位。”江潮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老宋带一组人负责模具预热,晚意核对图纸参数,我去调校液压机。凌晨三点前,我要看到第一块合格的核心板。”
“是!”
人群散开,奔向各自的岗位。机器开始轰鸣,虽然只是临时供电,但整个车间已经活了过来。
江潮走到那台老式液压机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操作杆。这台机器是六十年代苏联援建的,铭牌上的俄文字母已经模糊,但结构依然扎实。
他闭上眼睛。
【宏观沙盘】在脑海中展开,整个厂区的三维图像清晰浮现。供电线路是红色的虚线,从冷链车发动机延伸出来,像血管一样分布到各个设备。工人们是绿色的光点,在车间里移动。而厂房外——
有两个黄色的光点,一直停在配电房附近。
韩副局长的人还在守着。
江潮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江总。”林晚意拿着图纸走过来,“第三套模具的尺寸需要微调,温差变形量比预期大0.3毫米。”
“用二号配方保温层,补偿系数取1.15。”
“好。”
她转身要走,江潮叫住她:“晚意。”
“嗯?”
“档案室那边,今晚你多留意。”
林晚意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我让老宋安排两个可靠的人。”
“不用。”江潮说,“你和我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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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第一块冷链核心板从流水线上推出来的时候,整个车间都安静了几秒。
那是一块两米长、一米宽的复合板材,表面是银灰色的金属层,边缘的密封结构精密得像钟表零件。老宋头用游标卡尺量了又量,最后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
“公差……全在0.1毫米以内。”他声音发颤,“江总,咱们真做出来了。”
江潮接过卡尺,亲自检查了几个关键位置。板材表面平整如镜,保温层填充均匀,接口处的密封槽光滑无毛刺。
“合格。”他放下工具,“照这个标准,继续生产。”
工人们的干劲更足了。机器轰鸣声在深夜里传得很远,连守在厂区外的两个人都听到了。其中一人探头朝里望了望,嘀咕道:“这他妈哪来的电?”
“管他呢,韩局说了,只要不让他们从正经电网接电就行。”
“也是……”
他们没注意到,两道身影正从车间侧面的阴影里穿过,悄无声息地朝办公楼方向移动。
档案室在二楼最里面。
江潮和林晚意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夜里很冷,林晚意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消散。
“他会来吗?”她压低声音。
“会。”江潮说,“图纸是他最后的机会。”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屏住呼吸。
一个黑影摸上了二楼,手里拎着个东西,在月光下反着光——是个铁皮油桶。黑影在档案室门口停下,左右张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黑影闪身进去,很快,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液体倾倒的“哗啦”声。浓烈的煤油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林晚意握紧了拳头。
江潮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再等等。
大约过了三分钟,黑影从档案室退出来,手里多了个火柴盒。他划亮火柴,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映出一张扭曲的脸——
正是韩副局长。
火柴朝门里扔去。
就在这一瞬间,江潮动了。
他像猎豹一样从阴影里扑出,一脚踢飞了即将脱手的火柴。火星在空中散开,熄灭。韩副局长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反拧到背后,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墙上。
“你……江潮?!”韩副局长惊恐地瞪大眼睛。
“韩局,深夜纵火,罪名不小。”江潮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晚意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束照进档案室——地上洒满了煤油,成堆的图纸和技术文件泡在油里。墙角那个铁皮油桶已经空了一半。
“人赃并获。”她轻声说。
韩副局长挣扎起来:“你们设局害我!这是陷害!”
“陷害?”江潮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型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里面传出韩副局长刚才的自言自语:“……烧了这些,看你还拿什么生产……姓江的,你斗不过我的……”
声音清晰无比。
韩副局长的脸“唰”地白了。
江潮关掉录音机,朝林晚意点点头。两人退到门外,江潮“咔嚓”一声把档案室的门锁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韩局,您先在里边歇会儿。”他隔着门说,“煤油味是有点大,忍忍。天亮就有人来开门了。”
“江潮!你放我出去!你这是非法拘禁!”
“比起纵火未遂,拘禁算什么?”江潮的声音渐行渐远,“对了,提醒您一句——这些图纸我们早就备份了。您慢慢烧,不着急。”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档案室里,韩副局长疯狂捶门,嘶吼声在空荡荡的办公楼里回荡。但深更半夜,没人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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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五辆黑色轿车驶入机械厂大门,直接停在了办公楼前。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穿着中山装或干部服的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男人。
省调查组组长周正国。
他看了眼灯火通明的铸造车间,又看了眼办公楼,眉头微皱:“不是说停产了吗?”
身后一个年轻干事小跑过来:“组长,问过了,他们用冷链车的发动机发电,硬是把生产线开起来了。”
“胡闹!”周正国嘴上这么说,眼里却闪过一丝赞许,“带我去看看。”
车间里,江潮正在检查第十二块核心板。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周组长。”他迎上去,不卑不亢。
周正国打量着他——这个年轻人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年轻,但眼神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身上那件工装沾满了油污,可站姿笔直,没有半点狼狈。
“你就是江潮?”
“是。”
“有人举报你非法侵占国有资产,违规收购机械厂。”周正国开门见山,“你有什么要说的?”
江潮从林晚意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双手递过去:“这是全套收购协议、债务承接明细、职工安置方案,以及市工业局、国资办的批复文件。所有程序合法合规。”
周正国接过,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细,不时抬头看一眼车间里忙碌的工人,又看一眼那些已经成型的产品。
“这些是什么?”他指着流水线上的核心板。
“冷链仓储系统的核心模块。”江潮示意老宋头搬一块过来,“采用复合保温材料,密封性能达到国际标准,可以在零下三十度环境下连续工作十年。目前国内完全依赖进口,我们这批产品,能填补空白。”
周正国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板材表面,又敲了敲。声音沉实,没有空响。
“技术哪来的?”
“机械厂原有的技术储备,加上我们自己的改进。”林晚意上前一步,递上另一份文件,“这是技术参数对照表,以及我们做的十七项改良记录。”
周正国看了她一眼:“你是?”
“原机械厂技术员,林晚意。现在负责潮起公司的技术研发。”
“好。”周正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完整生产线。”
这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
从铸造车间到组装线,从质检台到成品仓库,周正国看得仔细,问得也细。江潮对答如流,每个数据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林晚意则负责讲解技术细节,那些专业术语从她嘴里说出来,清晰又透彻。
最后,一行人停在仓库门口。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多套完整的冷链模块,银灰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是过去二十个小时,全厂工人不眠不休赶出来的成果。
周正国沉默了很久。
“江潮。”他忽然开口,“你知道那列苏联货运专列的事,是谁汇报到省里的吗?”
江潮摇头。
“是我一个老同学,在外贸部工作。他说接到一份来自苏联远东贸易公司的函件,询问为什么协议中的中方合作企业突然停产了。”周正国转过身,看着江潮,“那批轴承,是你运出去的吧?”
“是。”
“用冷链车伪装,从后墙缺口走的?”
“是。”
周正国笑了——这是他从进厂到现在,第一次笑。
“干得漂亮。”他说,“国企改革搞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想着怎么把国有资产揣进自己兜里。像你这样,真金白银接盘债务、安置工人、还把技术盘活了的,是第一个。”
他朝身后招招手。
冯行长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有些尴尬。
“老冯。”周正国说,“你昨天冻结的那笔尿素货款,解冻。另外,省里会给潮起公司批一笔专项技术扶持贷款,额度两百万,你亲自跟进。”
“周组长,这……”
“这是命令。”周正国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样的企业不扶持,我们扶持谁?难道扶持那些整天想着怎么掏空厂子的蛀虫?”
冯行长不敢再说话,只能点头。
“还有。”周正国看向江潮,“你那个‘承债式收购’的方案,整理成详细报告,我要带到省里去。如果可行,要在全省推广。”
江潮郑重应下:“明白。”
“好了,该办正事了。”周正国脸色一肃,“韩副局长人呢?”
话音刚落,办公楼方向传来疯狂的拍门声和嘶吼。
“救命啊——放我出去——江潮你不得好死——”
两个调查组的干事跑过去,几分钟后,把浑身煤油味、头发凌乱的韩副局长带了过来。他看到周正国,像看到救星一样扑过去:“周组长!周组长您要为我做主啊!江潮他非法拘禁,还陷害我纵火……”
“纵火?”周正国冷冷看着他,“档案室里的煤油桶,是你带进去的吧?”
韩副局长僵住了。
“带走。”周正国挥挥手,“详细审问。另外,查查他这些年经手的所有项目,一笔一笔对清楚。”
两个干事一左一右架起韩副局长。他被拖走时还在嘶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厂区大门外。
周正国转过身,看着江潮:“现在,这个厂彻底是你的了。好好干,别辜负这些机器,更别辜负这些工人。”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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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机械厂大门口聚满了人。
工人、干部、调查组成员,还有闻讯赶来的附近居民,黑压压一片。江潮站在人群前,手里拎着一块蒙着红布的长匾。
老宋头在下面喊:“江总,揭吧!”
江潮深吸一口气,扯下红布。
“潮起重工”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掌声雷动。工人们欢呼起来,有人甚至抹起了眼泪。这个差点死掉的厂子,今天终于有了新名字,也有了新主人。
林晚意站在江潮身边,轻声说:“恭喜。”
江潮看着那块招牌,忽然,眼前闪过【气象预判】的提示——
【1989年1月:南方柑橘、香蕉主产区丰收,北运需求激增。现有冷链运力缺口达60%,仓储设备价格预计上涨300%。】
他嘴角微微扬起。
“晚意。”
“嗯?”
“通知全厂,三班倒,满负荷生产。”江潮说,“下个月,我们的设备要涨价了。”
“涨多少?”
“翻十倍。”
林晚意睁大眼睛,随即笑了:“好,我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跑进厂区,马尾辫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江潮抬头看了看天,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但很暖。
身后,潮起重工的厂房里,机器轰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会再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