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省外贸公司的人又来了，说价格还能再谈。”
办公室门被推开，老宋头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急色。
江潮正低头看着桌上一张手绘的图纸，头也没抬：“让他们回去。”
“可人家出价不低啊！”老宋头走进来，把门带上，“一台冷库模块给咱们八千块，五十台就是四十万现金！咱们现在正缺钱……”
“老宋。”江潮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你觉得，咱们做这些冷链设备，是为了赚一次性的快钱，还是为了搭上一条长线？”
老宋头愣了愣：“当然是长线，可是……”
“没有可是。”江潮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块白板前，拿起记号笔，“你过来看。”
白板上已经画着一些曲线和数字。
江潮在“1989年1月”的位置画了个圈：“南方今年冬天是暖冬，荔枝、龙眼这些水果，产量会比往年多三成。北方的市场缺口有多大，你算过吗？”
老宋头摇摇头，他一个车间主任，哪懂这些。
“那我告诉你。”江潮在另一侧写下几个数字，“从广东运一车水果到东北，现在的运费是每吨一百二。到下个月，这个数字会涨到两百以上。”
“为啥？”
“因为全国都在搞建设，货车不够用，柴油供应紧张，再加上……”江潮顿了顿，“有些人在故意抬价。”
老宋头听得云里雾里，但隐约觉得江潮说的有道理。
“所以咱们这些移动冷库，如果一次性卖掉，确实能拿到四十万。”江潮在“卖”字上打了个叉，“但如果改成租赁呢？一台冷库，押金三千，每月租金八百，租期至少半年。”
他在白板上快速计算：“五十台设备，光押金就能收回十五万。每月租金收入四万，半年就是二十四万。加起来三十九万，和直接卖差不多。”
“那还不如卖呢！”老宋头脱口而出。
“别急。”江潮笑了笑，“半年后，这些设备还是咱们的。到时候可以继续租，或者转租，或者升级改造后再租。而且——”他加重语气，“租咱们设备的人，为了赚回租金，一定会拼命拉货。他们拉的货越多，需要的冷库就越多，咱们的生意就会像滚雪球一样。”
老宋头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可……可这得等多久才能见到钱啊？车间里工人们还等着发工资呢。”
“工资不会少。”江潮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改装方案。你带着人，四十八小时内，把第一批五十台冷柜全部改成模块化移动冷库。能拆装，能拼接，能单独供电。”
“四十八小时？这……”
“做不到？”
老宋头看着江潮的眼神，咬了咬牙：“能做到！”
他接过图纸刚要出门，江潮又叫住他：“对了，改装的时候，在每台设备侧面都喷上‘潮起重工’的logo，要大，要醒目。”
“明白！”
老宋头风风火火地走了。
江潮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角那份省外贸公司的报价单上。一次性买断，四十万现金，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诱惑。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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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里机器轰鸣。
老宋头扯着嗓子指挥工人改装冷柜，电焊的火花四处飞溅。原本封闭式的冷藏车厢被拆开，重新设计成可以拼接的模块，接口处做了防水和保温处理。
“主任，这玩意儿真有人租吗？”一个年轻工人边拧螺丝边问。
“江总说有人租，那就肯定有人租！”老宋头抹了把汗，“赶紧干，别废话！”
正说着，车间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后面跟着个年轻人，提着公文包，一看就是跟班。
“请问，江潮江总在吗？”中年男人开口，带着点港式普通话的口音。
老宋头打量他几眼：“您哪位？”
“我姓周，乔治·周，从香港来的。”男人递上一张名片，“受公司委托，来内地考察工业投资机会。”
老宋头接过名片，上面印着英文和中文，头衔是“国际地产观察员”。他不懂这些，但还是客气地说：“江总在办公室，我带您过去。”
“不急。”乔治·周摆摆手，目光在车间里扫视，“这些设备，是做什么用的？”
“移动冷库。”老宋头有些自豪地说，“可以拆开运输，到地方再拼起来，通电就能用。专门给跑长途运水果、蔬菜的货车准备的。”
乔治·周眼睛一亮：“模块化设计？”
“对，江总亲自画的图。”
“我能看看吗？”
老宋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领着乔治·周走到一台已经改装好的设备前，详细讲解了拼接原理和保温结构。
乔治·周听得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接口处的密封设计，又用手敲了敲外壳的材质。
“这种设计思路，在香港都很少见。”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江总，是个有远见的人。”
正说着，江潮从办公室方向走了过来。
“周先生？”江潮伸出手。
“江总，久仰。”乔治·周握手很用力，“我刚才看了你们的设备，很受启发。不知道江总有没有兴趣，聊聊合作？”
江潮笑了笑：“去办公室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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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乔治·周开门见山。
“江总，我们公司主要做国际地产和金融投资。这次来内地，是想寻找有潜力的工业项目进行杠杆授信。”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简单说，就是我们可以为您的企业提供国际信用担保，让您能从海外银行获得低息贷款。”
江潮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额度多少？”
“首批五百万港币。”乔治·周说，“如果项目进展顺利，后续可以追加。”
江潮放下文件，没有立刻回答。
乔治·周补充道：“当然，我们需要对您的企业进行全面评估。不过刚才看了您的生产线和产品设计，我认为很有潜力。尤其是这种‘以租代售’的模式，在香港叫做‘经营性租赁’，是非常先进的商业理念。”
“周先生懂这个？”
“略懂一二。”乔治·周笑了笑，“我在英国读过书，学的就是商业管理。江总，恕我直言，内地很多企业还停留在‘生产-销售’的简单思维里，您能想到租赁模式，已经走在了大多数人前面。”
江潮沉默片刻，忽然问：“周先生对滨海市的地产市场了解吗？”
乔治·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来之前做过功课。滨海是沿海开放城市，未来发展潜力很大。不过目前基础设施还不完善，尤其是新区那边，很多地块都闲置着。”
“滨海之眼呢？”
“那块滩涂地？”乔治·周皱起眉，“地质报告显示，那片区域土质松软，承载力差，开发成本会很高。所以虽然位置好，但一直没人敢碰。”
江潮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刚收到的拍卖邀请函，推到乔治·周面前。
“下个月，这块地要公开拍卖。”
乔治·周接过邀请函看了看，又抬头看江潮：“江总感兴趣？”
“有点想法。”
“可是……”乔治·周斟酌着措辞，“以您企业目前的规模，要竞拍这种地块，资金压力会非常大。而且就算拍下来，后续的开发资金从哪里来？”
江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记号笔，在“滨海之眼”四个字上画了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下几个数字：1992、1994、1997。
“周先生，您相信一个城市的发展是有规律的吗？”
乔治·周被问住了。
“我相信。”江潮自顾自地说，“滨海市现在的发展重心在老城区，但老城区已经饱和了。下一步，一定会向沿海滩涂扩张。而滨海之眼，正好处在未来新城区和港口的连接点上。”
“可地质问题……”
“地质可以改造。”江潮转身，“关键是，谁先占住这个位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乔治·周忽然笑了：“江总，您说服我了。”他拿起那份授信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这份五百万港币的授信，我以个人名义给您做担保。不过，我有个条件。”
“请说。”
“如果滨海之眼这块地，您真的拿下了，并且开发成功。”乔治·周眼神认真，“我希望，能成为您在海外融资的长期合作伙伴。”
江潮伸出手：“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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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滨海市建设局会议室。
房地产预备会正在进行，十几家本地企业的代表围坐在长桌旁。
盛天雄坐在靠前的位置，正唾沫横飞地发言。
“……所以说，现在有些企业，明明资金链已经断了，还硬撑着装门面。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供应商货款拖着不给，这种企业，银行要是还敢贷款给他们，那就是对国家资产不负责任！”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
“盛总说的是哪家？”
“还能是哪家，潮起重工呗。听说他们搞了个什么冷链设备，卖不出去，现在改成租了。”
“租赁？那回款多慢啊！”
盛天雄听到议论，更加得意：“我听说，他们连下个月的工资都成问题。这种企业，说不定哪天就倒闭了。咱们在座的各位，要是跟他们有业务往来，可得小心点。”
主持会议的建设局副局长敲了敲桌子：“盛总，咱们今天主要是讨论新区规划，个别企业的问题，就不要展开说了。”
“副局长，我这是为大家好。”盛天雄一脸诚恳，“咱们滨海市的房地产刚要起步，可不能因为一两家不良企业，把整个行业的风气带坏了。”
会议结束后，盛天雄故意走在最后。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凑到副局长身边，压低声音：“副局长，我听说潮起重工最近在申请一笔贷款？”
副局长看了他一眼：“企业贷款是银行的事，我们建设局不管。”
“那是那是。”盛天雄赔着笑，“我就是提醒一句，这种企业风险大，万一贷了款还不上，到时候又是麻烦。”
副局长没接话，收拾文件走了。
盛天雄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
江潮啊江潮，你以为搞个租赁模式就能翻身？做梦！等银行断了你的信贷，我看你还能撑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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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起重工办公室。
江潮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那份大额贷款申请书。
老宋头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江总，银行那边……好像有点犹豫。要不咱们再去找找关系？”
江潮没说话，只是把申请书对折，再对折，然后“撕拉”一声，撕成了两半。
老宋头吓了一跳：“江总，您这是……”
“这笔贷款，不要了。”江潮把碎纸扔进垃圾桶，转身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滨海之眼”的位置画了个大大的圈。
“老宋，接下来两个月，咱们所有利润，全部攒起来。”
“攒起来干啥？”
江潮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圈。
“买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