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你疯了！”
林晚意推开办公室门时，手里攥着一卷图纸，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她连夜从省城赶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江潮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跑这么急做什么？”他放下笔，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林晚意接过水杯，一口气灌下去半杯，这才喘匀了气。她把那卷图纸摊开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块被红笔圈出来的区域。
“你看，这是我爸托关系弄到的滨海新区规划初稿，内部版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滨海之眼’根本不在行政中心的核心圈里，它被划在了边缘地带，靠近滩涂区！”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功能分区，行政中心、商业区、住宅区都用不同颜色标得清清楚楚。而那个被称作“滨海之眼”的地块，确实孤零零地悬在规划图的右下角，周围是大片的滩涂和待开发用地。
“我爸说，这个规划是省里专家组定的，已经基本确定了。”林晚意盯着江潮，“你要是真砸钱去买那块地，等于把钱扔进海里。”
江潮的目光在图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走，带你去个地方。”
“现在？”林晚意愣了愣。
“就现在。”
半小时后，江潮开着那辆老旧的吉普车，载着林晚意出了城。车子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前行，越走越荒凉。路两旁从零星的农舍变成大片的芦苇荡，最后连芦苇都稀疏了，只剩下望不到边的滩涂。
江潮把车停在一片烂泥地前。
林晚意下车，脚下是黑乎乎的淤泥，混杂着贝壳碎片和枯草。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能看见灰蒙蒙的海平面。这里离真正的海岸线还有两三公里，但地势低洼，潮水大的时候恐怕真能淹过来。
“这就是‘滨海之眼’？”林晚意难以置信。
“准确说，是规划图上那块地的实际位置。”江潮踩了踩脚下的泥，“烂泥地，对吧？”
“这地方能干什么？”林晚意皱起眉，“盖房子？地基都打不稳。建工厂？运输成本高得吓人。江潮，我知道你有眼光，但这次……”
“今年夏天会有特大暴雨。”江潮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晚意怔住了。
江潮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在手里搓了搓。“不是普通暴雨，是几十年一遇的那种。连续下一个月，整个滨海新区的地下水系都会重新洗牌。”
他站起身，指向远处：“看见那边那条旧河道了吗？规划图上没有标，但暴雨一来，河水会改道，从这里冲过去。淤泥会被冲走，下面的硬质土层会露出来。等水退了，这片烂泥地会变成整个新区地势最高、地基最稳的地方。”
林晚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江潮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就好像他亲眼见过这一切发生一样。
“你怎么知道……”她终于问出来。
“我研究过这里五十年的气象和水文资料。”江潮说得很自然，“省档案馆里有些老档案，一般人不会去翻。”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林晚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眼下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就算你说得对，可规划已经定了。行政中心在西北边，商业区在东北边，这里就算地势变好了，也还是边缘地带。”
“规划是人定的。”江潮转过身，看着她，“人可以改规划。”
“怎么改？”
“等暴雨过后，这里成了唯一没被淹的高地，省里那些专家会自己找理由改规划的。”江潮笑了笑，“到时候他们会说，这是‘顺应自然地势’，是‘科学规划’。”
林晚意沉默了。
海风吹过，带着湿冷的寒意。她看着眼前这片烂泥地，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如果真如江潮所说……不，这太冒险了。这简直是在赌老天爷的脸色。
“你打算投多少钱？”她问。
“全部。”
林晚意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在那之前，”江潮拍了拍手上的泥，“我们得先演场戏。”
两天后，市中心那块被称为“黄金熟地”的地块周围，突然来了一支专业的测绘队。七八个人穿着工装，扛着经纬仪、水准仪，在地里插满了红白相间的小旗子。
带队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周，据说是省测绘局退下来的老技术员。他指挥着手下的人忙前忙后，测量、记录、画草图，干得一丝不苟。
消息很快传开了。
“听说了吗？江潮要买市中心那块地！”
“真的假的？那块地起拍价就得两三百万吧？”
“人家现在有钱啊，冷链运输公司赚翻了……”
这些议论传到盛天雄耳朵里时，他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抽雪茄。自从法院上门那件事后，他低调了很多，但骨子里的狂妄一点没少。
“江潮要买‘黄金熟地’？”盛天雄眯起眼睛，“他哪来那么多钱？”
“听说他那个冷链运输公司，最近收租金收得厉害。”手下人汇报，“好像跟几个大厂签的都是溢价合同，一笔就收了三百万。”
盛天雄手里的雪茄顿了顿。
三百万。这数目不小，但要想拿下市中心那块地，还远远不够。拍卖会上真抢起来，没有五六百万根本压不住场。
“他肯定还得筹钱。”盛天雄冷笑，“去，查查他最近跟谁接触。”
又过了两天，另一条消息传出来：江潮在滨海饭店请省拍卖行的首席拍卖官柳依依吃饭。
柳依依这女人，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难搞。三十出头，长得漂亮，但冷得像块冰。她经手的拍卖会从没出过差错，也从没给任何人开过后门。想从她嘴里套出拍卖底价？做梦。
盛天雄安插的眼线拍到了照片。
照片里，江潮和柳依依坐在靠窗的位置。江潮似乎在说什么，柳依依则面无表情地听着。最后一张照片里，柳依依站起身，连桌上的咖啡都没喝完，直接转身走了。
“谈崩了。”盛天雄看着照片，笑出了声，“江潮啊江潮，你以为柳依依是那种给点好处就开口的女人？太天真了。”
他把照片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盘算。
江潮在筹钱，想买市中心的地，但钱不够，所以想走歪门邪道打听底价，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这个逻辑链条很完整。
“他越想要那块地，我越不能让他得手。”盛天雄自言自语，眼里闪过狠色。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老陈，是我。对，我想贷笔款……数目？先准备五百万吧。”
挂掉电话后，盛天雄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拍卖会那天，江潮举牌时志在必得的表情，然后自己一次次加价，最终把价格抬到一个江潮根本够不着的高度。
到时候，江潮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盛天雄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此刻，江潮正坐在机械厂的办公室里，听着大黑汇报租金收缴的情况。
“潮哥，最后那笔款子也到账了。”大黑把账本推过来，“加上之前的，咱们账上现在有三百二十多万。”
江潮点点头，在账本上签了字。
“对了，”大黑压低声音，“盛天雄那边有动静了。他最近在到处借钱，听说已经凑了快五百万。”
“五百万？”江潮挑了挑眉，“他倒是舍得下本钱。”
“咱们真要跟他抢那块熟地？”大黑有些担心，“五百万可不是小数目，盛天雄要是真疯了，说不定还能借更多。”
江潮合上账本，笑了笑。
“谁说要跟他抢熟地了？”
大黑愣住了。
“那咱们这些天又是请测绘队，又是找柳依依……”
“演戏嘛，总得演全套。”江潮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滨海新区规划图前，手指点在那个被圈出来的“滨海之眼”上，“真正的好东西，在这儿呢。”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传来机械厂下班的铃声，工人们说笑着从车间里走出来。谁也不知道，一场关于土地的豪赌，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赌注，是这片滨海之地未来三十年的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