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来的时候沈墨染在擦剑。
她没有剑，擦的是洛寒渊借给她的一柄短剑。不是用来打架的，是元婴中期的修士日常温养灵力用的。她左臂的伤口虽然好了，但经脉还有点涩，拿着短剑运转灵力能帮助疏通。
门被敲了三下。不是苏瑶的敲法——苏瑶从来不敲门，直接推。也不是洛寒渊——洛寒渊敲两下。柳无痕不敲门，站在外面喊。
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门推开了。柳青青站在门口，穿着白色弟子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她的脸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沈墨染看出来了——她嘴唇抿得太紧了，不是冷淡，是在压什么东西。
"我能进来吗？"柳青青问。
"你进来了。"沈墨染把短剑搁在桌上，"什么事？"
柳青青走进来，关上门。她没坐，站在桌对面，手指在袖口里攥着。
"我看到了白楚楚。"
沈墨染的手顿了一下。"今天傍晚？"
"嗯。我在论道台西侧的看台上。她从北面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柳青青的声音比平时低，"她的脸——皮肤底下那些红色的纹路——"
她说到这里停了。不是说不下去，是在找词。
"不像人了。"沈墨染替她说了。
"对。不像人了。"柳青青说。她的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指尖在发抖。"我认识白楚楚。她入门比我早一年，那时候她还是筑基中期，笑起来——很正常的一个女孩子。现在那个东西——"
她没叫白楚楚"人"，叫了"那个东西"。
"你怕了？"沈墨染问。
柳青青没否认。"怕了。"
她站在桌对面，低着头。沈墨染看着她。这个从她进仙院第一天就对她甩冷脸的女人，现在站在她房间里说"怕了"。白楚楚的异变能把柳青青吓成这样，说明她看到的比沈墨染在论道台边看到的更触目。
"我还看到了那个黑衣人。"柳青青说，"化神初期的气息，跟上次在禁闭室带走白楚楚的是同一种。他们白天就敢在论道台旁边出现——天圣城是城主的地盘，化神中期坐镇——他们不怕。"
"他们不用怕。"沈墨染说，"苍衡管不了他们。"
柳青青抬起头看着她。沈墨染第一次在柳青青的眼睛里看到那种表情——不是冷，不是嫉，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打碎之后剩下的茫然。
"沈墨染。"柳青青说，"我以前嫉妒你。"
沈墨染没接话。
"师尊收你做亲传弟子的时候，我气了三天。我入门八年，师尊从来没单独教过我一个晚上。你来了一个月，师尊天天往你洞府跑。"柳青青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倒豆子，一颗一颗往外倒，"我在仙院里暗中排斥你，跟其他弟子说你坏话，故意把你修炼用的灵泉水源截断过一次。"
"我知道。"沈墨染说。
柳青青愣了一下。"你知道？"
"灵泉水那次。第二天就接回来了，但我注意到水管里有你灵力的残留。金丹巅峰的灵力波动我认得。"
柳青青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羞耻。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再张开。
"对不起。"
"不用。"沈墨染说，"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有意义。"柳青青说，她的声音突然紧了一分，"我嫉妒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抢了我的东西。但今天我看到白楚楚——那个东西已经不认识人了，她嘴里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这个世界的敌人不是你我。"柳青青看着她，"是操控一切的那个'主上'。白楚楚是他的工具，顾九霄在替他办事，天选计划是他设的局——你我之间那点嫉妒、那点争宠，在他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她说了个脏字。沈墨染有点意外。柳青青一直端着仙院嫡传弟子的架子，说话从不说粗话。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沈墨染问。
柳青青忽然跪下了。
不是单膝跪，是双膝着地，跪在沈墨染面前。金丹巅峰的修士跪在元婴中期的人面前，从修为上说不通——但她跪了。
"沈墨染，我知道你比我有能力。师尊护不了所有人，你也护不了所有人。但你能做的事比我多。"柳青青抬头看着她，"请你保护师尊，保护仙院。我愿意做你的剑。"
沈墨染看着跪在地上的柳青青。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她大概这辈子没跪过几个人。
沈墨染弯腰，伸手把她拉起来。
"起来。"
柳青青站起来，垂着眼。
"我不需要你做我的剑。"沈墨染说，"我有手。"
柳青青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需要你做我的眼睛。"沈墨染说，"你在苍穹仙院待了八年，比我跟苏师尊待的时间长得多。仙院里有什么人、什么事、什么秘密——你知道的比我多。"
柳青青抬起头。
"告诉我关于天选计划和边界战场的一切。"沈墨染说，"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柳青青沉默了几息。她在整理脑子里存了八年的东西。
"天选计划的事——我之前偷听过师尊和齐远山的争吵。"她说，"齐远山是仙院执事长老，负责天选计划的执行。他跟师尊吵过不止一次。有一次我在殿外听到齐远山说——边界战场里有'本源碎片'。"
沈墨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本源碎片是什么？"
"至高存在的力量碎片。"柳青青说，"齐远山原话是——边界战场是至高存在力量崩散后留下的裂隙，裂隙里散落着至高存在的力量碎片。谁集齐足够的碎片，就能获得改写世界规则的能力。"
改写世界规则的能力。
沈墨染的手指停了。她想起了系统石板上写的那行字——"天玄大陆之外存在边界，边界正在塌缩，两位至高存在以此界为赌局筛选逆天之人应对边界崩坏。"
至高存在。赌局。筛选。本源碎片。
天选计划不是在选天才去送死——是在选人去捡碎片。送进去的人在边界战场里寻找本源碎片，找到的活下来，找不到的死。活下来的人带着碎片回来，碎片被"主上"收走。
顾九霄跟黑衣人说的那句话对上了——"只要进入边界战场，我必为主上取得本源碎片。"
顾九霄进边界战场不是为了突破化神，是为了替"主上"收集本源碎片。突破化神是报酬。
"本源碎片有多少块？"沈墨染问。
"不知道。"柳青青说，"齐远山没提数量。但他提过——碎片不是谁都能碰的。碰到碎片的人会被碎片侵蚀，就像白楚楚那样。"
白楚楚。本源碎片。
沈墨染把两件事拼在一起——白楚楚被黑衣人用本源碎片改造了。她体内的那层黑红色的力量就是本源碎片的侵蚀。金丹被包裹，意识被吞噬，人变成傀儡。
"还有吗？"
"有。"柳青青说，"齐远山还提过一件事——叶凌霜。他说叶凌霜是唯一一个从边界战场带出碎片活着回来的人。但她回来之后——"
"就不是人了。"沈墨染接过话。
柳青青点头。"齐远山跟师尊说这句话的时候，师尊摔了一只茶杯。"
苏瑶。茶杯。沈墨染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苏瑶平时那么沉得住气的人，摔茶杯——那说明齐远山说的话把她气到了极点。
"就这些？"沈墨染问。
"就这些。"柳青青说，"我听到的都说了。"
沈墨染看着她。柳青青的脸上还有刚才跪下时的红——羞耻的红，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是放下之后的那种轻松。八年的嫉妒、八年的排斥、八年的端着——在今天全放下了。不是因为她想通了，是因为白楚楚那张纸白的脸和皮肤底下的血色纹路把她吓通了。
"本源碎片的事，你怎么看？"沈墨染问。
"我觉得——"柳青青犹豫了一下，"天选计划是假的。送人去边界战场不是为了挡边界塌缩，是替'主上'找本源碎片。找到的人被碎片侵蚀，变成白楚楚那样。找不到的人死在里面。不管找不找得到，结果都是'主上'赢。"
沈墨染点了一下头。柳青青比她以为的聪明。
"你说的对。"她说，"天选计划从根子上就是一场骗局。送进去的人是探矿的——找到碎片的被回收，找不到的当消耗品。"
柳青青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洛寒渊——"
"他进去之后我得想办法把他弄出来。"沈墨染说，"在他碰到本源碎片之前。"
柳青青看着她，没说话。
系统面板弹出来："因获得核心情报（本源碎片与世界规则改写能力），严重偏离原书剧情核心节点。奖励造反值600点。当前造反值32200点。"
沈墨染把面板关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别院外面天圣城的街道上还有零星的灯火，远处论道台的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见。
"柳青青。"
"在。"
"明天盟约签订的时候，你跟着苏师尊。不要离开她身边。"
"你呢？"
"我有事要干。"
柳青青没追问。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沈墨染——那个灵泉水的事——"
"说了，没意义。"沈墨染没回头，"以后别干这种蠢事就行。"
柳青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之前那副冷脸好看多了。
"得嘞。"
她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行渐远。
洛寒渊从西厢那边走过来。他大概一直在院子里等着，听到了后半段对话。
"本源碎片。"他站在沈墨染窗户外面，"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让顾九霄明天在盟约签订上出丑。"沈墨染说，"再想办法在边界战场入口截住你。"
"截住我？"
"你不进去，就不会碰本源碎片。"
洛寒渊沉默了一会儿。"名单已经交了。苍衡同意了。"
"苍衡同意的，我找苏师尊去改。"
"改不了。"洛寒渊说，"天选计划是上面定的。苏师尊改不了苍衡的决断，苍衡改不了上面的命令。"
沈墨染靠在窗框上没说话。洛寒渊说得对。名单已经交了，天选计划明天启动。洛寒渊的名字在那份竹简上，苍衡亲手写的。
冰晶玄狐从桌上跳到窗台上，鼻尖冲着洛寒渊的方向翕动了两下。小狐狸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钻回屋里，尾巴扫过沈墨染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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