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厂里那三台苏联大泵,还有配套的沉管,全部拉出来!”
拍卖会刚散场,江潮连合同都没细看,直接塞给林晚意,人已经大步流星往外走。雨点开始零星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老宋头正蹲在厂门口抽烟,一听这话,烟头差点烫到手:“现在?那玩意儿可沉,吊车得调……”
“调!用厂里那台老黄河吊,不够就去码头借!”江潮拉开车门,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肩头,“直接拉到滨海之眼,就现在。”
林晚意抱着文件袋追上来,头发被风吹乱:“江潮!雨要下大了,滩涂地现在去就是泥潭,设备进去就陷!”
“要的就是下雨。”江潮已经坐上驾驶座,摇下车窗,“晚意,你开我车跟着。老宋,你坐我旁边指路。”
老宋头把烟头一扔,啐了口唾沫:“他娘的,干了!”
* * *
滨海之眼地块边缘,三台锈迹斑斑但体型庞大的苏联制抽水泵已经就位,粗黑的铁管像巨蟒一样盘在地上。雨势渐密,打在铁皮泵壳上噼啪作响。
林晚意撑着伞,图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她指着脚下泥泞的地面:“江潮,按排水设计,沉管应该埋在地势最低的东南角,可你标这三个点……”她抬头看向江潮用木桩临时钉下的位置,“一个在坡腰,一个靠近乱石堆,还有一个在干涸的老河沟边上——这根本不符合排水原理!”
江潮没打伞,雨水顺着他的短发往下淌。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泥,在指间捻了捻。
“地下的水,不按地上的道理走。”他站起身,抹了把脸,“老宋,让吊车下管,就按我标的点,垂直打下去,至少八米深。”
老宋头看着那三个莫名其妙的位置,喉结动了动,最后还是吼了一嗓子:“听见没?下管!垂直打!”
重型吊车的钢丝绳绷紧,第一截沉管在雨幕中缓缓竖起,像一根巨大的铁钉。管尖对准坡腰那个点,在柴油引擎的轰鸣声中,开始被液压锤一下、一下地砸进大地。
林晚意咬着嘴唇,看着泥浆从管口周围翻涌出来。她不懂,完全不懂江潮在干什么。
* * *
深夜,暴雨如注。
盛天雄是被电话吵醒的。秘书的声音在听筒里带着哭腔:“盛总!工地……工地淹了!”
他套上衣服冲下楼,司机已经在雨里等着。车开到半路就走不动了——通往他那块“黄金熟地”的道路已经变成了一条湍急的河。远处,他花大价钱搭建的临时工棚、材料堆场,在探照灯的光柱下,正被浑浊的洪水一片片冲垮。
“抽水车呢?!”盛天雄对着手机吼,“市政的抽水车都死哪儿去了?!”
“盛总……”电话那头声音发虚,“市政那边说,所有大型抽水设备,今天下午就被潮起重工以技术测试的名义……全额租断了,租期三天。”
盛天雄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雨水灌进他的衣领,他却感觉浑身发冷。
他猛地抬头,望向远处那片本该更糟糕的滩涂地——滨海之眼。
* * *
滩涂高地上,江潮蹲在临时搭的雨棚下,手电光柱照着一根裸露的管口。
管口正“咕嘟咕嘟”地往外涌着浑浊的水流,不是雨水的那种急湍,而是带着地底压力的、持续不断的喷涌。水流顺着预先挖好的导流沟,哗啦啦冲向远处的泄洪渠。
老宋头披着雨衣跑过来,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江潮!神了!三个管子都在往外喷水!地下的水!”
江潮没说话,用手电照了照脚下。原本一脚能陷到脚踝的烂泥地,此刻因为地下水的持续排出,表面竟然开始出现细微的龟裂——那是泥土在失去多余水分后,自然压实的过程。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宏观沙盘】正在微微发光。代表“滨海之眼”地块的淡黄色区域,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松软的虚影,凝结成坚实的深褐色。
沙盘上方,浮现出一行细小却清晰的字迹:
**地质强度实时评估:已满足高层建筑桩基承载标准。排水预处理完成度:92%。**
雨棚外,暴雨还在疯狂冲刷着整个世界。
但在这片滩涂上,三根深埋地底的铁管,正像三根巨大的针,将这块土地里淤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病水”,一点点抽离。
林晚意站在江潮身后,看着管口持续不断的水流,又看看脚下渐渐变硬的土地。她忽然想起江潮在拍卖会上举牌时,那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眼神。
“你早就知道……”她喃喃道,“知道今晚会有这场雨,知道地下有暗河,知道……这块地需要这样‘治’?”
江潮睁开眼,手电光柱划过雨夜。
“地和人一样。”他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有些毛病,得趁它发作的时候,才能根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