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柳依依坐在吉普车副驾驶座上,手里捏着房管局下发的灾情核查表。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雨势比昨天小了些,但依然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司机老李是局里的老职工,一边开车一边叹气:“这雨下得,多少房子要遭殃。”
“先去滨海新区。”柳依依说,“那边刚拍卖的地块得重点看看。”
车子拐进新区主干道,柳依依的目光落在窗外。道路两侧的排水沟已经漫了出来,浑浊的泥水顺着路面流淌。她心里沉了沉——这种天气,那些刚拍出去的地皮怕是凶多吉少。
“前面就是盛老板那块地了。”老李放慢车速。
柳依依摇下车窗。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块号称“黄金熟地”的B-03地块,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本平整的地面出现了好几处塌陷,最大的一个坑直径得有五六米,浑浊的泥水在坑底打着旋。地块边缘的临时围挡东倒西歪,几块“盛天地产”的牌子半截泡在水里。
更糟糕的是,由于地势低洼,周边区域的积水正源源不断往这里回流。整块地皮就像个巨大的水盆,水位还在缓慢上涨。
“这……”老李也看呆了,“这地废了啊。”
柳依依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肩头。她撑着伞走到地块边缘,蹲下身仔细查看。塌陷处的泥土松软得能捏出水,显然是地下管网出了问题——雨水倒灌进排水系统,把地基都给泡酥了。
“柳科长!”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依依回头,看见盛天雄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冲出来。他没打伞,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西装裤脚沾满了泥浆,整个人狼狈不堪。
“柳科长,您得给我做主!”盛天雄冲到跟前,眼睛通红,“这地没法要了!地下管网全毁了,地面塌陷,这是不可抗力!政府得按合同退我拍卖款!”
柳依依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盛总,合同我看过。”
“那您就该知道——”
“合同第十二条第三款。”柳依依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竞拍人应自行承担地块现有及潜在的地质、水文等自然条件风险,拍卖方不对此类风险导致的损失负责。’”
她把复印件递过去。
盛天雄一把抓过来,手指颤抖着翻到那一页。他的脸色从通红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这……这是霸王条款!”
“这是您签字认可的。”柳依依收回文件,“拍卖前,我们组织过现场踏勘。当时您也亲自来看过,还夸这块地位置好、配套完善。”
“我哪知道会下这么大的雨!”
“气象预报提前三天就发布了暴雨预警。”柳依依语气依然平静,“盛总,做生意有赚有赔,风险自担,这是基本规则。”
盛天雄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盯着那片泡在水里的地皮,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柳依依转身要走。
“等等!”盛天雄突然又喊住她,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那……那江潮那块地呢?滨海之眼!那块烂泥地现在肯定全淹了!要退钱也得一起退!”
柳依依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昨天在拍卖会上,那个年轻人举牌时的平静表情。
“我去看看。”她说。
吉普车调转方向,朝着滨海之眼地块驶去。雨还在下,但越往海边走,风势越大,雨点被吹得斜斜打在车窗上。
老李一边开车一边摇头:“那块地更完蛋。地势那么低,又靠海,这会儿估计能养鱼了。”
柳依依没说话。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滨海之眼地块出现在视野里。
老李猛地踩了刹车。
“这……这不对啊。”他揉了揉眼睛。
柳依依也愣住了。
预想中的汪洋一片并没有出现。相反,那块地皮上几乎看不到积水。三台大型抽水泵分布在三个角落,正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但更让人惊讶的是地块本身——雨水冲刷掉了表层的浮土,露出下面一层灰白色的、坚硬的天然砾石层。
地块边缘,几个工人正在检查排水沟。而江潮就站在地块中央,没打伞,就那么淋着雨,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柳科长来了?”老宋头最先发现吉普车,小跑着迎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您来得正好!快来看看我们江总设计的排水系统!”
柳依依下车,踩着砾石地面走过去。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完全不像她想象中的烂泥地。
“这下面是……”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些砾石。
“天然砾石层!”老宋头嗓门很大,“厚度至少一米五!雨水渗下去,通过我们设计的导流槽,集中到这三个集水点,再用泵抽出去。您看这坡度——”
他指着地块边缘那些看似杂乱的沟渠。
柳依依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渐渐看出了门道。那些沟渠并不是胡乱挖的,它们形成了一个阶梯式的导流网络。雨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每一级都有缓冲和沉淀区,最后才汇入集水点。
“这是江总画的图。”老宋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已经淋湿的草图,小心翼翼展开,“他说这块地之所以被当成烂泥地,是因为表层那层黏土。但只要把黏土冲掉,下面的砾石层就是最好的天然地基——比人工夯实的还结实!”
柳依依接过草图。
图纸上的线条简洁清晰,标注着精确的坡度和排水方向。最让她震惊的是图纸右下角的日期——那是拍卖会前三天。
江潮早就知道。
他知道这场雨会来,知道雨水会冲刷掉表层黏土,知道砾石层会露出来。他甚至算准了雨量,设计了这套排水系统。
“他故意的。”柳依依喃喃道。
“什么?”老宋头没听清。
柳依依抬起头,看向地块中央那个身影。江潮正弯腰捡起一块砾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头看向她这边。
两人的目光隔着雨幕对上。
江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查看地面。那样子平静得就像在自家后院散步,而不是站在一块刚刚完成惊天逆转的地皮上。
柳依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佩服,也有一丝寒意——这个年轻人对局面的掌控力,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
“柳科长!”
一个工人跑过来,手里拿着大哥大,“您的电话,局里打来的。”
柳依依接过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微变。
挂断后,她看向老宋头:“盛天雄那边出事了。银行刚给他打了电话,因为他抵押的地块评估价值暴跌,要求他在四十八小时内补一千万保证金。”
老宋头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该!”
柳依依没笑。她重新看向江潮。
雨幕中,那个年轻人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转身朝这边走来,脚步不紧不慢,踩在砾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柳科长视察完了?”江潮走到跟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块地,现在能办土地证了吗?”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地质条件比预想的好很多。我会如实写进报告。”
“那就好。”江潮点点头,看向那三台还在工作的抽水泵,“再抽半天,水就排干净了。明天就能进场做地质详勘。”
“你早就计划好了。”柳依依忍不住说。
江潮看了她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转身看向远处——隔着雨幕,隐约能看见盛天雄那块地所在的方向。
“做生意就像赶海。”他突然说,“潮水退去的时候,才知道谁在裸泳。”
话音落下,他口袋里的大哥大响了。
江潮接起来,听了两句,嘴角微微扬起。
“好,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对老宋头说,“老宋,收拾一下,回厂里。省外贸的人又来了,这次带了真金白银。”
“还卖设备吗?”老宋头问。
“不卖。”江潮说,“但可以谈谈合作。”
他朝柳依依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大步朝停在路边的卡车走去。雨水打在他背上,他却走得稳稳当当,仿佛脚下不是刚被暴雨冲刷过的土地,而是一条早就铺好的康庄大道。
柳依依站在原地,看着卡车驶远。
手里的灾情核查表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她低头看了看,在“滨海之眼地块”那一栏,缓缓写下了四个字:
**无积水,地质条件优良。**
写完,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雨还在下。
但有些人,已经不需要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