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先生,这是追加的授信协议。”
乔治·周推开机械厂临时办公室的门时,脸上挂着春风般的笑容。雨水打湿了他西装裤脚,但他毫不在意,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江潮面前那张堆满图纸的桌子上。
林晚意站在窗边,回头看了一眼。
“五百万变一千万。”乔治·周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协议上敲了敲,“我回香港开了三次会,说服了所有董事。江先生,你预测的那场暴雨……不,你预测的整个灾害链,全部应验了。”
江潮翻开协议,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利息呢?”
“按上次谈的,年化百分之十二,但前六个月免息。”乔治周身体前倾,“江先生,我直说了——我看好你这个人。滨海新区这盘棋,你下得比所有人都早,也比所有人都狠。”
窗外传来抽水泵的轰鸣声。
江潮合上协议,抬头看向林晚意:“放风出去,就说潮起重工有意收购盛天雄手里那些泡了水的地块。”
林晚意微微皱眉:“现在?”
“就现在。”江潮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手绘的滨海新区地图前,“价格按原始成交价的三分之一报。”
乔治·周吹了声口哨:“够狠。”
“不是狠。”江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些地块现在就是负资产。积水导致地基软化,后续修复成本比买地还高。盛天雄手里压着银行六千多万贷款,每个月利息就四十多万,他拖不起。”
林晚意沉默了几秒,点头:“我下午就去办。”
“等等。”江潮叫住她,“别用公司名义,找几个中间人,把消息散到三四个不同的渠道。要让盛天雄觉得,想接盘的人不少,但出价都差不多。”
“明白。”
林晚意转身离开办公室。乔治·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笑了:“江先生,你这位助理……不简单啊。”
江潮没接话,重新坐回桌前,开始修改一份设备采购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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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散出去的速度比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中午,江潮就接到了盛天雄亲自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江潮听出了压抑着的焦躁。
“江总,听说你对新区那些地块有兴趣?”
“盛总消息灵通。”江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正在搭建的临时工棚上,“怎么,盛总想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晚上八点,海天会所,我订了包厢。”
“好。”
江潮挂断电话,对正在整理账目的林晚意说:“准备一份盛天地产的财务分析报告。重点标出他们过去六个月的资金流水,还有那笔六千三百万的银行贷款到期日。”
林晚意抬起头:“你要在谈判桌上直接摊牌?”
“他不是来谈判的。”江潮笑了笑,“他是来求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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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会所的包厢里弥漫着雪茄和红酒的味道。
盛天雄比上次拍卖会时瘦了一圈,眼袋很重,但西装依旧笔挺。他亲自给江潮倒了一杯红酒,脸上堆着笑容:“江总,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
江潮接过酒杯,没喝。
“盛总客气了。直接说吧,你手里那七块地,我最多出两千一百万。”
盛天雄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江总,这价格……是不是太低了点?我当初拍地的成本就接近六千万,这还不算前期规划投入。”
“那是当初。”江潮放下酒杯,“现在那些地块是什么情况,盛总比我清楚。积水最深的地方超过两米,地基已经泡软了,就算把水抽干,也得重新做加固处理。我找人估算过,修复成本每平米至少四百块。”
盛天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所以江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江潮身体前倾,“第一,自己扛着,每个月还四十多万利息,等银行抽贷。第二,把地和公司一起卖给我,我接手所有债务。”
包厢里安静下来。
盛天雄盯着江潮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笑了:“江总,咱们可以合作开发嘛。你出资金,我出地和资源,利润五五开……”
“盛总。”江潮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了过去,“这是你公司过去六个月的银行流水。上个月二十号,你挪用了项目监管账户里的八百万,去补西郊那个楼盘的资金缺口。如果我没猜错,这个月底的利息,你已经付不出来了。”
盛天雄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抓起那份文件,手指有些发抖地翻了几页,猛地抬头:“你从哪里搞到的?!”
“银行的朋友。”江潮说得轻描淡写,“盛总,你现在不是想合作,是想找个人接盘。但很抱歉,我只对全资收购感兴趣。”
“你……”盛天雄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江总,就算我答应,银行那边六千三百万的债务,你接得住吗?”
“那是我的事。”江潮站起身,“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的报价会降到两千万。”
“等等!”盛天雄也站起来,额头上渗出细汗,“江潮,你别逼人太甚!我在滨海混了十几年,不是没有……”
“盛总。”江潮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该想的不是面子,是怎么体面地退场。”
门关上了。
盛天雄瘫坐回椅子上,盯着桌上那份财务报告,忽然抓起红酒瓶,狠狠砸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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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上午,盛天地产的股权转让协议摆在了江潮面前。
签字仪式在开发区管委会的小会议室举行。柳依依作为见证方出席,她看着盛天雄颤抖着手签下名字,眼神复杂。
“江总,恭喜。”柳依依在仪式结束后,走到江潮身边低声说,“不过我得提醒你,接手的不只是资产,还有一堆麻烦。”
“我知道。”江潮收起协议副本,“谢谢柳主任这段时间的关照。”
“谈不上关照。”柳依依摇摇头,“我只是履行职责。另外……新区行政中心选址的事,最近上面可能会有消息。”
江潮动作顿了顿:“柳主任听到什么风声了?”
“只是猜测。”柳依依笑了笑,没有多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林晚意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接到的银行确认函:“债务转移手续已经启动了。乔治·周那边的一千万授信,正好覆盖首期还款。”
江潮点点头,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三天,滨海之眼地块上的积水抽掉了大半。工人们正在清理淤泥,远处,打桩机的轮廓已经立了起来。
“走吧。”江潮说,“去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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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照在滩涂上,反射出湿漉漉的光。
江潮站在地块中央,脚下是刚刚夯实的地基。老宋头戴着安全帽跑过来,手里拿着施工图纸:“江总,第一根基桩的位置定好了,就按你标的那几个点。”
“开始吧。”
打桩机的轰鸣声响起来时,整个工地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钢铁桩管缓缓下沉,撞击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传来。江潮看着那根逐渐没入土层的基桩,忽然感觉到口袋里的【宏观沙盘】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走到无人处,取出沙盘。
原本显示着滨海新区现状的图景正在快速变化——滩涂边缘浮现出新的道路网格,行政中心、商业区、文化场馆的标注一个个跳出来。图景上方,一行清晰的文字缓缓浮现:
【1989年3月,国务院正式批复《关于设立滨海经济特区辅助区的通知》。新区行政中心选址确定:B-07地块。】
江潮收起沙盘,抬起头。
打桩机还在轰鸣,第二根基桩已经开始下沉。工人们重新忙碌起来,吆喝声、机械声、海浪声混在一起,在这片刚刚从海水里夺回来的土地上,奏出粗糙而有力的乐章。
林晚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海平面:“接下来做什么?”
“盖楼。”江潮说,“盖很多楼。”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着泥土被翻起的新鲜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