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在河沟底躺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撑着身子坐起来。
手腕上的勒痕肿得老高,脚底板被碎石割了好几道口子,混着泥土和枯叶的血糊在上面,疼得发木。她撕了块嫁衣下摆的布条,随便缠了几圈。
四周静得吓人。乱葬岗上没有虫鸣,连风都是死的。
她站起来,往坡上爬了几步,脑袋探出沟沿一看——月光下,那片荒坡上到处是半截埋在土里的棺材板和散落的白骨,一团团幽蓝色的磷火在坟包之间飘来飘去,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沈蘅没有慌。
她在前世跑过不下五十个乱葬岗的田野调查,贵州的山沟里、湘西的崖壁上,比这更阴的地方都待过。但眼前这个格局不对劲——她蹲下身,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片刻。
地表是干冷的,但手心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气从地下往上渗。这潮气不是水,是阴气。周围的白骨摆放的位置也不是随意的,那些颅骨大多面朝西北,脚朝东南,整个山坡的地形像一把张开的扇子,扇柄位置正好是刚才棺材落地那个坑。
“三煞位。”沈蘅低声说了句。
绝阴之地的三煞位,阴气从地下涌出,聚而不散,活人待久了轻则高烧噩梦,重则神智错乱,死在这里的人连魂魄都散不干净。侯府把她扔在这个位置,就是存心要让她死后连鬼都做不成。
她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
环顾四周,乱葬岗的地形呈北高南低之势,西北方的山脊像一道墙挡住了月光,东南方向隐约能看到一条低洼地带——那是干涸的河道,只有顺着河道走才有可能找到路。
沈蘅深吸一口气,往东南方向跑。
磷火在她身边飘忽不定,脚底下时不时踩到碎骨,发出咔嚓的脆响。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嫁衣的裙摆已经被她扯得不剩多少了,露出来的小腿上全是荆棘划出的血痕。
跑着跑着,脑中突然闪过几个画面——
那是前世最后几秒的记忆。她坐在图书馆的民国旧书区,导师周教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没有封面的线装书。书页发黄发脆,像是水泡过又晾干的。
“小沈,这本书你拿去看看,里面有些东西我看不懂,但你应该感兴趣。”
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没有书名,没有作者,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如意娘记”。
然后就是一阵剧烈的心悸,眼前发黑,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再醒来,就是棺材里。
沈蘅一边跑一边用手摸了摸手腕上那枚玉佩。触感温润,和她前世在博物馆里摸过的任何一块古玉都不一样——它是有温度的,像活的一样。
跑到乱葬岗边缘的时候,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摔趴在地上。
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没哭,咬咬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始检查自己的状况。
身上的黑嫁衣已经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露出来的皮肤上到处是伤口。右手手心里还攥着那根断簪,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和血痂。她把簪子插回头发里,然后摸到嫁衣内侧有一个夹层,鼓鼓囊囊的。
她拆开线头,从里面抽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信纸上的墨迹有些晕开了,但字还能看清。开头写着:“永宁侯府内务司执事贺氏,令。”后面是几行字——
“三小姐沈蘅,克父克母,刑伤六亲,自即日起从族谱除名,生死不论。着来人将其送往城南乱葬岗,以阴婚礼制处置,不得有误。”
落款处盖了一个朱红的印,是一个“刘”字。
沈蘅盯着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
贺氏。嫡母。
她闭上眼,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那些情绪不是她的,但此刻就像长在她身上一样疼。
原主沈蘅,今年十五岁。生母林婉清是侯府的家生丫鬟,不知怎的被侯爷看上了,收了房。怀胎七月早产,生下沈蘅后血崩而亡。府里人都说三小姐命硬,克死了亲娘。
更离谱的说法是,林婉清当年怀的不是侯爷的孩子,是和外人有染。但这个说法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只是私下里传。
沈蘅从记事起就被扔到乡下的庄子上,没人管没人问。吃的是剩饭,穿的是仆人的旧衣裳,庄头家的丫头都能欺负她。
今年秋天,嫡母贺氏忽然派人来接她回府。
她以为是苦日子到头了。回了府才发现,不过是另一种苦法——贺氏当着满府人的面说她“命带煞气,克死生母,不祥之人不得入祠堂”,把她安排在府里最偏僻的柴房住。下人们见风使舵,连口热水都不给她。
庶长姐沈芷兰倒是温言软语的,私下里给她送过一碗银耳羹,握着她的手说“妹妹受苦了,姐姐会护着你的”。
沈蘅当时信了。
结果第二天,沈芷兰就领着贺氏身边的嬷嬷进了柴房,笑眯眯地看着那几个婆子按住沈蘅的手脚,灌她喝下那碗加了料的汤药。
“妹妹别怨姐姐,”沈芷兰蹲下来,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嫡母要办的事,谁也拦不住。你乖乖去了,姐姐逢年过节给你烧纸钱。”
沈蘅睁开眼,看着头顶老槐树的枝叶。
十五岁的原主,就这么被人迷晕了塞进棺材,连句完整的遗言都没留下。
而她这个占了别人身体的人,连原主叫什么都没搞明白,就已经被侯府除名、被追杀、被扔在乱葬岗上等死。
“行。”她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笔账我先记着。”
她把信重新折好塞回嫁衣里,撑着树干站起来。小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已经没那么疼了,大概是麻木了。
远处乱葬岗的方向,磷火还在幽幽地飘。东南方的河道隐约能看到一段干裂的河床,顺着那个方向走,应该能在天亮前找到村庄或者官道。
沈蘅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乱葬岗。月光下,山坡上那些零星的纸钱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地上。
其中一个纸人没有被吹走,歪歪斜斜地插在一座新坟的土堆上,纸人的脸正好对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