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跑了不知道多远，脚下一滑整个人滚进了灌木丛。
荆棘扎进皮肉里，她忍着没叫出声。等翻滚停下来，她趴在地上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一双眼睛就在她面前不到两尺的地方。
布满血丝，瞳孔紧缩，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眼睛的主人靠在一棵老松树根上，浑身上下全是血，衣裳被刀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他右手握着一把断刀，刀尖正对着沈蘅的喉咙。
沈蘅没动。
那少年的手在发抖，虎口处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刀身往下滴。他能把刀举起来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几息。
少年看清了她的脸——泥污下面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孔，十五六岁的模样，眼睛里有恐惧但没有恶意。她穿着破烂的黑嫁衣，脚上没鞋，露出来的小腿上全是血痕。
他把刀放下了。
“你也是逃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蘅点了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少年那把断刀彻底脱手，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
沈蘅跪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她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一片混交林，松树和栎树混生，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看不出明显的小路。风从西北方向来。追杀她的人应该还在乱葬岗附近，追杀他的人不知道在哪。
“你伤到哪了？”她问。
少年没睁眼，抬了抬左手，然后又垂下去。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肩关节明显脱了位。后背上斜着一道刀伤，从左肩胛一直划到腰际，血把整件衣裳都浸透了。
沈蘅犹豫了一瞬，然后蹲下来。
她的导师以前带她去湘西做田野调查时教过野外急救，脱臼复位这种事她见过两次，理论上知道怎么操作。但理论和实操是两码事——不过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你忍着点。”她绕到他左侧，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左臂，慢慢往外拉伸，然后猛地往关节窝的方向一推。
咔哒一声。
少年闷哼了一下，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有叫出来。他的手指死死扣进泥土里，指节发白。
沈蘅松开手，退后一步，大口喘气。她自己都没想到能一次成功，刚才那一瞬间完全是凭感觉。
少年活动了一下左肩，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沈蘅几乎没注意到，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谢，更像是一种审视。
“身上的伤得包。”沈蘅说着，低头扯自己嫁衣上的布条。嫁衣本就是寿衣料子，一扯就破，她撕了几条长布带，递给他，“能自己包吗？”
少年接过布条，单手缠了几圈后背的伤口，但够不着最深的那道口子。沈蘅抿了抿嘴，绕到他身后，把布条从他腋下穿过去，在伤处打了两个结。
她的手碰到他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整个后背都是滚烫的——发烧了，伤口已经感染。
“你最好能找到大夫，不然这烧退不下去。”沈蘅说。
少年没接这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干饼，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他把油纸包递给她。
“吃，不然走不出这片山。”
沈蘅看着那半块碎饼，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她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饿得胃都在抽筋。但她没有立刻接，而是问：“你呢？”
“我吃过了。”
骗人。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白，哪像吃过的样子。但沈蘅没再问，接过油纸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硬得像石头，嚼起来硌牙，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
吃了两块，她把剩下的包好递回去。
“够了。”
少年看了她一眼，没接。
“我叫谢九安。”他说，“山里的猎户。”
沈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一个猎户会被仇家追杀到浑身是伤靠在树上等死。在这个世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自己的秘密也不比别人少。
“沈蘅。”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注意到谢九安的眼神往下移了一瞬——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枚如意娘玉佩从袖口滑了出来，沾着泥，但温润的光泽遮不住。
谢九安的眼神在她腕上停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只有那么一瞬间的异样，快得像错觉。但沈蘅做学术出身，最擅长的就是捕捉细节。她看见了，但没有问。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鸟叫，天色从深黑渐渐变成墨蓝，东边的山脊线上开始泛出灰白。
谢九安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后背上刚包扎好的布条又渗出了血。他没有去捂伤口，而是弯腰捡起那把断刀，在衣摆上擦了擦，插回腰后的刀鞘里。
“走吧。”他说，“在这儿待太久不行的，追杀我的那批人熟悉这片林子。”
“你知道往哪走？”沈蘅也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嗯。”谢九安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盛京以北百里外有个寨子，是我的地盘，你要不要跟我走？”
沈蘅回过头，看向身后。那片乱葬岗已经被晨雾完全吞没了，只能看到远远的山坡上零星几棵歪脖子树，像几个佝偻着腰的人影。
那个地方，她这辈子都不想再靠近一步。
往前看，是望不到头的山林。雾在树梢间流动，看不清前路，但至少不是死人待的地方。
“好。”
谢九安迈开步子走在前面，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沈蘅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位置——他的靴子上全是泥和血，脚印很深，不容易跟丢。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天边露出了第一线曙光。
林子里的鸟叫声多了起来，远处有不知什么动物在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地窜动。沈蘅饿得头晕，但一直咬着牙没吭声。
前面谢九安忽然停下来了。
沈蘅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她探头一看——前方是一道溪沟，水很浅，勉强没过脚踝。溪沟对岸的树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谢九安伸手拦住了她，左手慢慢握住腰后的断刀刀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