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跟在谢九安身后跨过那道溪沟的时候,盛京永宁侯府里正传出一声琴弦断裂的脆响。
沈芷兰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食指。
琴弦崩断的地方在指腹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慢慢渗出来,在白色的琴弦上洇开一小片红。她没有叫疼,只是静静看了片刻,然后把断弦从琴尾的轸子上解下来,动作轻缓得像在拆一件绣品。
绿珠站在门口,刚说完那句“三小姐的棺材被人撬开了”,整个人还保持着附耳低语的姿势,大气不敢出。
“人不见了是什么意思?”沈芷兰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问今天厨房做了什么点心。
“回大小姐,那俩家丁说……说三小姐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了,还说了些怪话,什么阴婚煞衣之类的,然后就跑了。他们追了一段没追上,天又黑,就……”
“就回来禀报了?”沈芷兰把断弦绕在指尖,一圈,两圈,三圈,“嫡母那边知道了么?”
“还没。奴婢先来禀大小姐的。”
沈芷兰笑了一下。
她今年十七岁,是永宁侯府沈家的庶长女。和沈蘅不同,她的生母是贺氏身边的陪嫁丫鬟,虽然也是庶出,但从小养在贺氏跟前,吃穿用度与嫡出无异。盛京城的官家小姐们提起她,没有不竖大拇指的——永宁侯府的大小姐,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人接物温婉大方,上至公侯夫人下至府中粗使丫鬟,没人说得出她一个不字。
此刻她坐在书房的窗前,晨光从背后的雕花窗棂漏进来,照在她鹅黄色的褙子上,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
“派人去找。”沈芷兰说,“活要见人。”
绿珠愣了一下。活要见人——后面那句呢?死要见尸怎么不说?
沈芷兰没给她追问的机会,抬手把断弦放在琴案一角,“告诉那两个家丁,嘴巴闭紧了。嫡母那边,我自会去说。”
绿珠福了一福,快步退了出去。
沈芷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侯府的后花园,这个时节桂花还没开,只有几丛修竹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她推开窗,凉风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张琴的余音嗡嗡作响。
“沈蘅。”她低声念了这两个字,舌尖抵住上颚,像在品一个不太喜欢的味道。
三年前她就知道这个妹妹还活着。乡下庄子上寄来的信,每年都有一封,庄头例行公事地写着“三小姐安好,身体无恙”。她从没回过那些信,甚至没让任何人知道她看过。
在她原本的计划里,这个妹妹应该在庄子上老死病死或者随便怎么死,反正不要出现在盛京。但贺氏偏偏在今年秋天把她接了回来,当着满府人的面说“三姑娘年岁不小了,该回府学学规矩了”。
学规矩。
沈芷兰关上窗,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铜镜的时候她停了一瞬,镜中的人眉目如画,嘴角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
不对,幅度大了。她抬手压了压嘴角,重新走出门去。
侯府正房在二进院的东侧,是整个府邸采光最好的地方。贺氏坐在紫檀木的圈椅上,面前是一封已经拆开的信笺。她看完了,指尖捏着信纸的边缘,指节泛白。
心腹嬷嬷方妈妈端了碗燕窝进来,看见贺氏的脸色,把碗放在桌上,没敢出声。
“她说了一句话。”贺氏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那件嫁衣是阴婚煞衣,谁拿回去给谁穿,谁就得替她死。”
方妈妈愣了一下,“这话是……”
“那两个没用的东西回来说的。”贺氏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我倒是小瞧她了。在庄子上养了十五年,大字不识一个,竟能说出这种话来。”
方妈妈斟酌着措辞:“许是听庄子上哪个婆子嚼过舌根?”
贺氏没接这茬,端起燕窝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今年三十八岁,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三十出头。但此刻她眼底的东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沈蘅没死。”她说,“她的玉佩还在身上。”
方妈妈心头一跳。那枚玉佩的事,府里知道的人不多。当年林婉清临死前,把一枚刻着“如意娘”的玉佩系在了沈蘅的手腕上,说是留给孩子的遗物。贺氏当时就想摘下来,但侯爷不知怎的听说了这件事,发了话——“她母亲的遗物,让孩子带着。”
侯爷难得为那个贱婢生的孩子说一句话,贺氏不好驳他的面子,就这么搁下了。后来沈蘅被送去庄子,她本想派人把玉佩取回来,但派去的人回来说玉佩不见了,翻遍了沈蘅的衣物也没找着。
“那东西不能流落在外。”贺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方妈妈一个人能听见,“你亲自去办,多带几个人,找到她,把玉佩拿回来。至于人——”
她顿了顿。
“人就不用回来了。”
方妈妈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贺氏又叫住她。
“等等。”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贺氏沉默了半晌,指尖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芷兰那边……先不要告诉她。”
方妈妈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贺氏一个人坐在正房里,晨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模糊的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沈蘅活着。
那个贱婢的孩子活着,还带着那枚玉佩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她不怕沈蘅回来闹。一个乡下养大的庶女,没根基没靠山,翻不出什么浪花。但她怕那枚玉佩被人看到,被不该看到的人看到。
尤其是芷兰。
芷兰最近和镇南侯府的世子走得太近了,那桩婚事她筹谋了整整两年,眼看就要成了。若是这时候被人翻出旧账——
贺氏闭上眼,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院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没有睁眼也知道是谁——整个侯府,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个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
“母亲。”沈芷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贺氏睁开眼,脸上的阴翳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慈和的表情。
“进来吧。”
沈芷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她走到贺氏跟前,把碟子放在桌上,然后乖巧地站在一旁,眉眼含笑。
“母亲昨夜没休息好?眼下的青痕有些重呢。”
贺氏看着她,看着这张精致的、完美的、找不出任何破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惦记你父亲的案子,睡不踏实。”贺氏随口应了一句,“你倒起得早。”
“女儿给母亲炖了银耳羹,怕凉了一直温着,这就让绿珠去端。”沈芷兰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那碗燕窝几乎没动,旁边的信纸虽然被收走了,但桌面上还留着一小块被茶水洇湿的痕迹。
她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母亲,”沈芷兰忽然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三妹妹的事,您打算怎么办呀?”
贺氏端燕窝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不知哪房的丫鬟打碎了一只碗,碎瓷声在清晨的侯府里显得格外清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