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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如意娘

如意娘 云中龙 3093 2026-08-11 21:05:31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却越来越密。沈蘅跟在高头大马后面,脚上的麻鞋已经磨穿了底,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但她咬着牙没吭声。谢九安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后背的伤口不再渗血了,但布条上干涸的血迹变成了暗褐色,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贴在衣服上。沈蘅注意到他握刀的手上有几道旧疤,左手的小指似乎比寻常人短了一小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沈蘅走得满头是汗,嗓子干得冒烟,腿像灌了铅。她抬头看了一眼谢九安的后背——他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脊柱的轮廓。那道从左肩斜到腰际的刀伤在布条下面隐隐可见,伤口边缘的皮肤红肿发亮。

“歇会儿。”谢九安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沈蘅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她退了一步,环顾四周——前面不远有一条溪沟,水很浅,勉强能没过脚踝,但水看着清亮。她没等谢九安说话就踉跄着走过去,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灌进嘴里。水是凉的,带着一丝甜味和青苔的腥气,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了一样。

她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激得她浑身一哆嗦,但也把脸上的泥和汗冲掉了大半。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散乱的头发,苍白的脸,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不是她的脸,是沈蘅的脸。十五岁,本该娇嫩的脸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碰到干裂的皮肤,有点疼。

就在这时候,藏在她衣领里的玉佩滑了出来。红绳从锁骨滑到胸口,玉佩坠在半空中,阳光正好从树冠的缝隙里照过来,穿过那枚温润的玉石,投射出一片奇异的光晕。光晕落在溪水的水面上,不是普通的彩虹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幽蓝色的光。

光在水中跳动了一下,然后水面上的倒影变了。

不是她的脸。是符文。那些符文细密而规整,像被人用极细的针尖一笔一笔刻在水面上的,一闪一闪的,忽明忽暗。每一个符文的笔画都弯弯曲曲的,和沈蘅前世研究过的任何文字都不一样,但她看着那些笔画,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涌起一种熟悉感——像是她曾经见过它们,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她手骨被捏得咯吱作响,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袖子。沈蘅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抬头一看,谢九安蹲在她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她颈间那枚玉佩。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虚弱的、疲惫的、带着警惕但不失少年气的眼神,而是一种更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他的目光钉在玉佩上,瞳孔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他找了很久、找了半辈子、以为再也找不到的东西。

“这玉佩谁给你的?”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沈蘅被他攥得手腕生疼,没有挣,也没有慌张。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谢九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息,松开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松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压下什么。沈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五道红印,指节分明,已经开始发青了。她把手腕缩回袖子里,抬起头看着他。

谢九安没有说话。他蹲在溪边,目光还落在那枚玉佩上,但瞳孔里的光已经从锐利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她读不懂的东西。沉默了很久,久到溪水从他们脚边流过去了几十趟,久到一只蜻蜓落在谢九安的肩上又飞走了。

“这东西不寻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溪水说话,“戴好了,别让人看见。”

沈蘅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按住了锁骨下的玉佩。玉石的表面温润,贴着她的皮肤,被她自己的体温捂热了,不凉。她看了谢九安一眼,他的目光已经移开了,盯着溪对岸的某棵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你为什么知道?”沈蘅问。

谢九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溪边的石头上拔腿走开,走到一棵老松树下面靠着树干坐下来。断刀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刀背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很慢,像在数什么。

沈蘅也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弯了一下。她扶着溪边的石头站稳,把玉佩塞回衣领里,红绳系紧了一些。她走到谢九安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松树枝叶沙沙响。

“我母亲生前也有一个。”谢九安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沈蘅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膝盖上那把断刀上,手指还在刀背上叩着,一下一下的。

“和你这个一模一样。”他顿了顿,“如意娘,三个字,正面。背面刻着忘川。”沈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领,指节泛白。忘川。背面刻着的确实是忘川——那行极小极小的字,林婉清、甲子年。她在放大镜下才看清过那两个字,此刻从谢九安嘴里说出来,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钟。

“你母亲的那枚玉佩呢?”她问。

谢九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远处的山脊线上,一只老鹰在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被钉在天上的一个黑色的十字架。

“不知道。”他说,“谢家出事之后就没见过了。”

沈蘅没有再追问。谢家出事——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注意到他叩刀背的手指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发现。

谢九安站起来,把断刀插回腰后,朝远处指了指。“翻过那座山就到卧龙坪了。天黑之前能到。”他没有回头看她,迈步往前走了。

沈蘅站起来跟上他。她的脚底还在疼,小腿还在抽筋,但她没有停步。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到了那枚玉佩。如意娘三个字在她的指腹下温热温热的,像是有了心跳。

夜里,他们在山脊背风处的一个岩洞里生了火。洞不大,两个人靠在岩壁两侧,中间隔着一堆火。火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长忽短。沈蘅从包袱里翻出最后半块干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谢九安。他接过去没有吃,放在膝盖上。

“我母亲在我三岁时就死了。”沈蘅开口了,声音在岩洞里回荡,被四壁压缩再释放,闷闷的。“嫡母说她是病死的。难产血崩,生我的时候亏了身子,养了几年没养回来,一场风寒就要了命。”

谢九安看着她,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沈蘅的声音低了下去,“府里的人提起我母亲,都像是在说一个不能提的秘密。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看我一眼就走了。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想想,她们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块干饼,干饼硬得像石头,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嫡母说我是克星,克死了亲娘。我信了十五年。”她把剩下那半块干饼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谢九安。“你说我母亲不一定是我母亲,是什么意思?”

谢九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火堆旁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炭火,火苗窜高了一些,照亮了他眉骨上那道刀疤。他把树枝扔回火里,看着火焰舔舐着树枝的表面,树皮卷曲、发黑、燃烧。

“谢家出事那天晚上,我母亲把我塞进密道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履历。“她说——‘如意娘在谁手上,谁就是谢家要找的人。’”

沈蘅的手指停在了玉佩上。

“她说的不是‘如意娘’那枚玉佩。”谢九安转过头看着她,火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她说的是——‘如意娘’。我母亲口中的如意娘,不是玉佩,是人。”

沈蘅的瞳孔猛地一缩。如意娘不是玉佩,是人。是林婉清临死前在她手腕上系下这枚玉佩的人,是谢三娘临死前还在叮嘱谢九安去找的人,是她自己——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世界上的女人。

“到了寨子,有人会告诉你。”谢九安把膝盖上那半块干饼拿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站起来,走到洞口,背对着她,看着洞外漆黑的夜空。

“沈蘅。”

“嗯。”

“你母亲留给你的,不只是一枚玉佩。”他的声音从洞口传来,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一条命。”

沈蘅坐在岩壁边,手放在衣领上,感受着玉佩贴着她皮肤的温度。火堆里的木柴烧断了,哗啦一下塌了下去,溅起一串火星。她捡起一根树枝把柴火重新架好,火苗又窜了上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喉头哽着的那口气一直没散,但她没让它落下来。她不知道谢九安说的”有人”是谁,不知道到了卧龙坪会面对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这条命是林婉清用命换来的,她不能随便糟蹋。

谢九安靠在洞口,断刀抱在胸前,眼睛半睁半闭。他洞外的山脊线上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他把断刀从腰后抽出来看了看,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擦不掉了。他把刀插回去,转过身,看到沈蘅靠在岩壁上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手还放在衣领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看了几息,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外衣,搭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很轻。

外衣盖在她肩上,她没有醒。火堆里的最后一根柴烧完了,火苗暗了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洞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谢九安靠回洞口,闭上了眼,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一只栖息在树枝上的蝴蝶,翅膀轻轻扇动。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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