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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侯门深似海

如意娘 云中龙 1995 2026-08-11 21:05:31

沈芷兰的书房里,铜炉里的灰烬还带着余温。

她刚把一封密信烧完,指尖沾了些灰,在帕子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索性不蹭了。信上的内容她已经记在心里——“三小姐已入卧龙坪方向,身边有一少年陪同,身份不明。”

卧龙坪。

那个地方她知道,盛京以北百里外的山窝子,住的都是猎户和采药人,穷得叮当响。沈蘅往那儿跑,是病急乱投医。

“翠屏。”她唤了一声。

贴身丫鬟从门外进来,十六七岁的模样,圆脸,看着憨厚,但眼神很活。她在芷兰身边伺候了四年,是从小就被挑中专门培养的,能写会算,最重要的是嘴严。

“大小姐。”

“去查那个少年的底细。”芷兰把灰烬拨了拨,让它们烧得更透一些,“卧龙坪方向,和沈蘅一起的,岁数不大,身上有伤。猎户、采药人、流民,都查一遍。三天之内我要知道他是谁。”

翠屏应了,没多问。

“还有,”芷兰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去告诉贺氏——就说她的‘眼线’递话来了,沈蘅身上那枚玉佩,和当年林婉清死前藏起来的东西有关。”

翠屏抬起头看了芷兰一眼。

“大小姐,夫人那边会不会起疑?”

“她不会。”芷兰笑了笑,“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枚玉佩,只要听到‘林婉清藏的东西’这几个字,她比谁都急。去吧。”

翠屏退出去后,书房里只剩下芷兰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盛京的秋天来得早,这才八月,早晚已经需要添衣了。侯府后花园里的柿子树上挂满了青涩的果实,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她对着窗外的景致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坐到铜镜前。

镜中的脸,眉目如画,唇色红润,任谁看了都会说一句“好一个温婉佳人”。她伸手理了理鬓角,把一根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朵花。

“林婉清。”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三年前,她无意中在贺氏的房里翻到一封信,是当年接生沈蘅的产婆写的。信上说林婉清临死前曾说过一句话——“这孩子不是侯爷的。”

不是侯爷的。

那沈蘅是谁的女儿?林婉清一个侯府丫鬟,怎么敢怀上别人的孩子?那个男人是谁?

芷兰查了两年,什么都没查到。林婉清生前接触过的人,不是死了就是不见了,像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唯一留下的线索,就是系在沈蘅手腕上的那枚玉佩。

如意娘。

那枚玉佩上的纹饰她找人看过,不是寻常物件,玉料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雕工是宫廷制式。一个侯府的丫鬟,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除非——是那个男人送的。

而那个男人的身份……

芷兰放下梳子,指腹轻轻摩挲着镜面,像是在抚摸镜中那张脸的轮廓。

“你以为你把女儿送走就完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在和闺中密友聊天,“她活着一日,就有一日可能揭开你的秘密。而那个秘密……会让整个沈府翻过来。”

她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温婉得体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笑——眼角没有笑意,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像一把刀被缓缓推出来的感觉。

沈蘅必须死。

不是因为她恨沈蘅,她甚至没见过沈蘅几面。但她花了三年时间,才让自己从一个庶女变成侯府实际上的掌事人。府里的中馈是她在管,外院的人脉是她在经营,连贺氏都要倚仗她去和盛京城的官眷们走动。

她不能容忍任何人威胁到这个位置。

而沈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威胁。

正房里,贺氏听完方妈妈的转述,半晌没有说话。

她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面前的绷架上绷着一块绢帕,上面绣了一半的并蒂莲。针脚细密整齐,是她年轻时最拿手的活计。

“她说沈蘅身上的玉佩,和林婉清藏的东西有关?”贺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方妈妈点头:“翠屏那丫头亲口说的,说是大小姐让她传的话。还说……大小姐的原话是‘她的眼线递话来了’。”

贺氏冷笑了一声。

“那丫头倒是会借刀杀人。”

她低头继续绣花,针从绢帕的背面穿上来,精准地扎进预定的位置。一朵并蒂莲的花瓣已经成型,粉色的丝线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夫人,”方妈妈斟酌着开口,“要不要防备着点大小姐?她这些年手伸得太长了,前院后院的人都听她的,连侯爷那边的帖子都先过她的手……”

“芷兰是条疯狗,”贺氏打断了她,针尖在绢帕上停了一瞬,“但她的獠牙还不敢朝我这儿伸。”

方妈妈不敢再说了。

贺氏又绣了两针,忽然把针往绷架上一插,整个人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她要咬沈蘅,就让她去咬。等她把沈蘅咬死了……”她睁开眼,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那不是泪,是恨,“我再收拾她。”

方妈妈垂着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在贺氏身边伺候了二十年,看着这位夫人从新妇变成主母,从温柔变成狠戾。她知道贺氏恨沈蘅,恨林婉清,恨所有威胁到她地位的人。但她不知道的是,贺氏真正恨的——

是自己。

当年若不是她把林婉清推到侯爷面前,若不是她想用林婉清去固宠,若不是她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贺氏重新拿起针,在绢帕上落下一针。

指尖一疼,她低头看——针尖扎进了指腹,一颗血珠冒了出来,洇在那朵绣了一半的并蒂莲上,粉色的花瓣染上了一抹刺目的红。

她盯着那滴血看了几息,然后用帕子擦掉,继续绣。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与此同时,卧龙坪方向的山路上,沈蘅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处山坡上,回望来路。盛京的方向已经被群山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远远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灰蒙蒙的雾霭,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

但她还是要跨过去。

不是在今天,不是在明天,但总有一天。

她低头摩挲手腕上的玉佩,指腹沿着“如意娘”三个字的笔画来回描摹。玉质温润,带着她自己的体温,像某种隐秘的回应。

沈蘅深吸一口气,把那枚玉佩塞回袖子里,转过身。

前方是下山的缓坡,坡底能看到几间茅屋的屋顶,炊烟正从烟囱里升起来。谢九安已经在坡下等她了,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断刀插在腰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些。

“走不动了?”他问。

沈蘅没回答,迈步往下走。

袖子里那枚玉佩贴着她的手腕,一下一下地摩擦着皮肤,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替她数着回盛京的日子。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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