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第三道山梁的时候,沈蘅以为自己在爬一座永远到不了顶的山。
她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全凭一口气吊着。谢九安走在她前面,步子倒是稳,但后背的布条又渗出了新血,深色的血迹在灰色的外衣上洇开,像一朵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到了。”他说。
沈蘅抬起头,面前是一片陡峭的岩壁,爬满了野藤和苔藓,看不出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迹。
谢九安拨开一丛灌木,岩壁下面露出一个狭窄的石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他先进去,沈蘅跟在后面。石缝里很暗,脚下是湿滑的碎石,走了大约二十几步,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沈蘅愣在原地。
这是一处藏在山腹里的盆地,四面环山,只有她进来的那条石缝是唯一的出入口。盆地不大,约莫能塞下两三亩地,散落着十几间木屋和茅草棚,中间有一块平整的空地,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着鸡跑。
有妇人蹲在溪边洗衣裳,有老人在屋檐下编竹篓,有两个光膀子的男人在劈柴。
所有人看到谢九安的那一刻,手里的活都停了。
“九爷回来了。”
一个劈柴的汉子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整片空地都安静了下来。紧接着,洗衣裳的妇人站起来,编竹篓的老人抬起头,连追鸡的孩子都停了脚步。
“少主。”
“九爷。”
“少主回来了。”
称呼不一,但态度一致——每一个人都微微垂下头,身体微微前倾,那不是对寨主的恭敬,更像是对某种更沉重的东西的敬畏。
沈蘅下意识往谢九安身后退了半步。
她注意到这些人的衣着和普通山民不一样。那个劈柴的汉子手臂上有刺青,样式规整,像是某种组织标记;洗衣裳的妇人手指上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茧;编竹篓的老人缺了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断口整齐,是被利器削掉的。
这不是普通山民。
一个瘸腿老者从最里面的木屋走出来,花白头发,脸上刀疤纵横,左腿从膝盖以下就没了,装了一截木头假肢,走路时发出笃笃的声响。他走到谢九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后背的伤口上停了一瞬。
“又受伤了。”
“皮外伤。”
瘸腿老者没接这话,视线转向沈蘅。那目光很沉,像一柄生锈的刀,不快,但有分量。他从头到脚把她看了一遍,最后落在她沾满泥污的赤脚上。
“少主,你又带外人回来——上清司那边查得正紧。”
沈蘅注意到他说“上清司”这三个字的时候,周围几个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谢九安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她不是外人。”
瘸腿老者沉默了。
风吹过空地,把晾衣绳上的一件旧褂子吹得啪嗒啪嗒响。老人盯着谢九安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随你。”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木头假肢在地上笃笃笃地响,一直响到最里面那间木屋的门关上。
谢九安侧头对沈蘅说:“跟我来。”
他带她走到盆地最靠里的一间木屋前。屋子不大,但看着结实,门板上钉着兽皮挡风。他推开门,里面有一张简陋的木床,铺着干草和旧棉被,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和半瓮水。
“先歇着。”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待会儿有人送衣服和吃的来。”
沈蘅想说谢谢,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只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一个圆脸的妇人端着一只木盆来了,盆里叠着干净的粗布衣裳,还有一双麻鞋。妇人不多话,把东西放下就走了,走之前往桌上搁了半张烙饼和一碗野菜粥。
沈蘅关上门,用木盆里的水把自己粗略擦洗了一遍。水是凉的,激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但也把身上那股棺材味和泥土味洗掉了大半。换上干净衣裳,粗布麻衣不太合身,袖子长了一截,但比她身上那件破烂嫁衣舒服多了。
她坐在床沿上喝粥,粥很稀,野菜切得粗,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但热乎乎的灌进胃里,整个人才终于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吃完东西,她推开门走出去。
空地上,那群人正在练武。
不是花架子,是真刀真枪地练。那个劈柴的汉子和另外三个男人各持一把长刀,两两对练,刀刃碰撞的声音清脆密集,动作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旁边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看,眼睛一眨不眨,偶尔伸手比划两下。
洗衣裳的妇人在教两个姑娘使短匕首,教的不是招式,是捅人的角度——怎么从下往上捅进肋骨缝,怎么在贴身的时候不被夺刀。
沈蘅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不是流民寨子。这是军事据点。
这些人训练有素,动作整齐划一,用的招式有章法有体系,绝不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她前世跑过很多边远村寨,见过宗族武装也见过民间团练,和眼前这个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那个步伐很轻但节奏稳定,是谢九安。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蘅没转身,声音压得很低。
谢九安走到她旁边站定,和她并排看着空地上练武的人群。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沈蘅脚边。
“我母亲是上清司的主人。”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被人害死了。寨里的人都是上清司弃徒、逃犯,我们藏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翻盘。”
沈蘅转过头看他。
少年的脸在夕阳里轮廓分明,眉骨上那道刀疤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说自己父母双亡的往事,更像在念一份别人的履历。
“上清司是什么?”她问。
谢九安沉默了几息。
“管鬼的。”
沈蘅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谢九安转身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这世上有一些东西,不该存在但存在了。上清司就是管这些东西的衙门。朝廷养着它,但也怕它,所以该杀的时候绝不留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空地上那群人。那些正在练刀的人,那些缺了手指、身上带疤、眼睛里藏着故事的人——他们都是被朝廷抛弃的。
沈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袖子遮住了那枚玉佩,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上清司。
管鬼的。
她前世研究的那些东西——山精鬼怪、丧葬仪式、祭祀仪轨——在她原来的世界里是学术,是写在论文里的铅字。但在这个世界,好像不是。
“你休息吧。”谢九安直起身,拍了拍门框上并不存在的灰,“明天我让人带你在寨子里转转,认认路。别乱跑,山里野兽多。”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
沈蘅抬头看他。
“你那个玉佩,”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话,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沈蘅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空地对面的木屋后。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裳噼啪作响,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听不真切。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
屋里已经暗了,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她坐到床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玉佩,借着最后的光线看上面的字。
如意娘。
谢九安知道这东西。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第一眼看到她手腕上的玉佩时那片刻的眼神停顿,不是她的错觉。
沈蘅把玉佩重新系好,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她躺下来,干草在身下沙沙作响,旧棉被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闭上眼。
门外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偶尔飘进来一两个词。然后是什么东西被踢到的声响,接着是一个孩子笑了一声,很快又被人捂住了嘴。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只粗陶碗里的水泛起细细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