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龙坪的日子比沈蘅想的要安静。
头一天她几乎没合眼,但凡外面有点响动就惊醒,手不自觉地摸向枕头底下那根断簪。第二天好一些,能断断续续睡上半个时辰。到第三天,她已经能分辨出寨子里哪些声音是危险的、哪些只是日常——劈柴的闷响是安全的,刀兵碰撞是练武,夜里偶尔一两声猫头鹰叫也不用慌。
她帮着寨中妇人采药晾晒。后山的坡地上长满了金线草和七星剑,都是治外伤的好药材,她前世做田野调查时跟苗医学过辨认,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几个妇人看她说得头头是道,态度从客气变成了亲近,洗衣服时会主动给她留个位置。
她还教几个孩子识字。没有纸笔,就拿树枝在泥地上写。孩子们围成一圈,一笔一划跟着比划,最大的那个叫虎头,六岁,学得最快,写了歪歪扭扭一个“人”字,举着树枝冲她笑。
沈蘅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底。
她在等。
她知道侯府不会善罢甘休。那封写着“生死不论”的信还在她怀里揣着,贺氏的爪牙迟早会嗅到卧龙坪来。只是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寨门外传来一声锐响。
沈蘅正在溪边洗脸,听见那声响猛地抬头——一支羽箭钉在寨门边的木柱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瘸腿老者第一个赶到,拔下箭,拆下绑在箭杆上的信,没拆,转身递给了闻讯而来的谢九安。
谢九安接过信,看了沈蘅一眼。
“给你的。”
沈蘅的手还在滴水。她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接过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她已经知道是谁寄的了——这个世上会用这种手段找到她的,只有一个人。
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缕头发和一块玉佩。
头发用红绳扎着,不长,发梢微黄,像营养不良的那种黄。玉佩是普通的青玉,雕着一朵兰花,边角磨得圆润,看得出常年被人摩挲。
沈蘅捧着这两样东西,手开始发抖。
她认识这块玉佩。原主的记忆里,茯苓从小就戴着它,是她娘临死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那个女孩比沈蘅大一岁,住在庄子上隔壁的茅屋里,娘死得早,爹是个酒鬼,打她打得狠。沈蘅被庄头的丫头欺负时,是茯苓抄起扫帚把人打跑的;沈蘅饿肚子时,是茯苓把自己那份粗粮分成两半,硬塞给她一半。
“你吃,我不饿。”茯苓每次都说这句话,但她的肚子每次都会咕咕叫。
沈蘅抖着手展开信纸。
字迹清秀工整,一看就是沈芷兰的手笔。
“妹妹躲得好生自在。你的发小茯苓在我这里作客,你再不回来,她就不是作客,是作鬼了。”
信不长,短短几行,字字诛心。
“三日内不现身,茯苓死。你若现身,乖乖回府,我保你不死。否则——你知道的下场。”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墨迹略淡,像是最后才加上去的:
“对了,我知道你母亲到底是谁。”
沈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原主的记忆里,关于生母林婉清的信息少得可怜,只知道是个丫鬟,生她的时候死了,不祥,克母。但沈芷兰特意提起这件事,说明这里面有文章——有大文章。
谢九安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看完了信上的内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刀的手紧了紧。
“别去。”他说,“这是陷阱。”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打算去?”
沈蘅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和那封贺氏的“生死不论”放在一起。然后她蹲下身,把那缕头发和玉佩捡起来,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
“茯苓是无辜的。”她说,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发抖,“她替我挨过打,分过饭,我不能让她替我死。”
谢九安沉默了片刻。
“你去了能怎样?沈府上下几十口人,你一个赤手空拳的弱女子,救得了谁?”
沈蘅站起来,看着他。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她眨了几下眼,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谢九安,”她说,“你带着一群被朝廷追杀的人藏在这里等机会翻盘,你也知道有些事明知道是陷阱也得去做,不是吗?”
谢九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瘸腿老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前,他把木头假肢在地上顿了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少主,她说的没错。”老人说,“有些债,欠了就得还。”
谢九安终于开口:“我跟你去。”
“不用。”沈蘅摇头,“你在外面至少还能接应我。都进去了,谁在外头?”
谢九安皱了皱眉。
沈蘅没再看他,转身往回走。她要回那间木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根断簪,一枚玉佩,一封催命信,一条人命。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谢九安。”
“嗯。”
“你上次说上清司管鬼,那管不管人?”
谢九安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沈芷兰在信上写了那句话,说明我母亲的事不是简单的‘丫鬟难产而死’。”沈蘅回过头,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我怀疑她的死,和你们那个上清司有关系。”
空地上忽然安静了。
瘸腿老者停下脚步,几个正在劈柴的汉子也停了手。所有人都看向沈蘅,又看向谢九安。
谢九安的刀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你凭什么这么想?”他问。
沈蘅抬起手腕,袖子滑落,露出那枚如意娘玉佩。玉质温润,在晨曦中泛着柔和的光,上面三个字清清楚楚。
“她留给我的就是这个。”沈蘅说,“你们上清司的东西,对吗?你第一眼看到它就认出来了。”
谢九安没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沈蘅放下袖子,转身走进了木屋,关上门。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外传来谢九安和瘸腿老者的低语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听到老人说了句“她猜到了”,然后是木头假肢笃笃笃远去的声响。
沈蘅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小字。
“我知道你母亲到底是谁。”
她用手指描摹着那行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像是在描一幅地图——一幅通向真相的地图。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沈蘅。”谢九安的声音。
她没有应。
“一个时辰后,我让人送你下山。到了盛京别硬来,先找个地方落脚,我三天之内赶到。”
沈蘅还是没应。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
她把手里的信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衣襟最里层,贴着那枚玉佩。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一硬一软,一冷一温。
墙角那只粗陶碗里还剩半碗水,不知什么时候落进了一只小飞虫,在水面上拼命蹬腿,一圈一圈地划着,怎么也爬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