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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虎穴

如意娘 云中龙 1884 2026-08-11 21:05:31

第三日傍晚,沈蘅站在永宁侯府门前。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头发用那根断簪简单地挽了个髻,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饰物——除了贴身的玉佩。傍晚的光线把侯府的朱漆大门染成了暗红色,两只石狮子蹲在门两侧,眼睛圆睁,像是在嘲笑她这个送上门来的猎物。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驼背男人,正蹲在门槛上嗑瓜子,一抬头看见她,瓜子壳从嘴里掉出来,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

“三、三三小姐?”

沈蘅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驼背门房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转身往内院跑,边跑边喊:“三小姐回来了!三小姐回府了!”

这一嗓子喊得满府皆知。

沈蘅走过前院的青砖甬道,穿过垂花门,一路上碰见的丫鬟婆子都像见了鬼一样,站住了脚,瞪大了眼,有些反应快的已经掉头跑去报信了。她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不快不慢。

二门前,沈芷兰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整个人温婉得像一幅水墨画。看见沈蘅走过来,她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夸张,不冷淡,像一个真正的好姐姐终于等到了失散的妹妹。

“妹妹终于回来了,”她迎上来,伸手挽住沈蘅的胳膊,“姐姐想你想得好苦。”

她的手很软,声音很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幅姐妹情深的画面。

但沈蘅感觉到了——沈芷兰挽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正掐在她的腕骨内侧,指甲嵌进皮肉里,力度大得像要把那块骨头捏碎。

沈蘅没有叫,也没有躲。

她甚至笑了。

“姐姐的手劲儿越发大了,”沈蘅偏头看着沈芷兰,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妹妹的腕骨都快被你捏碎了。”

沈芷兰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但指甲松开了一瞬,随即又轻轻搭上去,变成了一个正常的挽手姿势。

“妹妹说笑了,”她挽着沈蘅往里走,“姐姐这是心疼你,怕你又跑了。”

两人并肩走过内院的天井,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往花厅去。沿途的丫鬟婆子们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沈蘅注意到好几个人的目光都在她和芷兰之间来回打量,像是在看一出戏。

谁演得好,她们就看谁。

花厅的门半敞着,里面已经备好了茶点。沈芷兰在沈蘅进门的那一瞬,侧头对廊下的一个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转身往东边的方向跑了。

沈蘅看见了,没说话。

两人在花厅落座。沈芷兰坐在主位,沈蘅坐在客位——这个座次的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你是客,我是主,在这个府里我说了算。

“把茯苓带上来。”沈芷兰拍了拍手。

片刻后,两个粗壮的婆子架着一个瘦小的姑娘从后廊进来了。茯苓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头发散乱,脸色蜡黄,手腕上有明显的勒痕。她被推搡着跪在花厅的地砖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沈蘅看见她的那一刻,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茯苓抬起头,看见了沈蘅。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了两道白印。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干哑得只发出了“嗬嗬”的气音。好半天,她才哭出声来。

“小姐……你、你不该回来……”

沈蘅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芷兰歪着头看了茯苓一眼,像在看一件不听话的物件。然后她笑了,伸手拍了拍茯苓的脸,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只猫。

“吵死了。”她说,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放她走吧。”

两个婆子把茯苓架起来往外拖。茯苓拼命扭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蘅,嘴里还在喊:“小姐你不该回来的!你会死的!她们会杀了你的!”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花厅里安静下来了。

沈芷兰站起身,走到门边,把两扇雕花木门合上了。光线一下子暗了不少,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昏黄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她走回桌边,没有坐回主位,而是在沈蘅旁边坐下了。伸手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茶,轻轻推到沈蘅面前。茶水金黄透亮,是上好的白毫银针,茶香在安静的厅里慢慢散开。

“妹妹,”沈芷兰开口了,语气像在聊家常,甚至带着一点天真的好奇,“你知不知道,你母亲林婉清不是什么病死,是被人害死的?”

沈蘅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只是微微一顿。茶水没有洒,茶杯没有晃,甚至连她的呼吸都没有乱。但沈芷兰捕捉到了那一个停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姐姐说的这些,”沈蘅把茶杯端到嘴边,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我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庶女,听不懂。”

沈芷兰盯着她看,沈蘅平静地回视。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花厅里碰撞,没有火花,没有声响,像两把收在鞘里的刀,谁都没有先拔出来,但刀锋已经在对峙了。

“听不懂没关系,”沈芷兰伸手,帮沈蘅理了理鬓角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动作亲昵得像亲姐姐一样,“姐姐说给你听就是了。”

她把那缕碎发别到沈蘅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你母亲临死前,把一件东西藏在了只有你知道的地方。是不是?”沈芷兰收回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茶会,“那件东西是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三个字——如意娘。”

沈蘅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姐姐说的,”她抬起头,看着沈芷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真的听不懂。”

沈芷兰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猎人在追踪猎物的过程中,发现猎物比她想的要聪明,聪明到让她觉得有趣,又觉得危险。

“没关系,”沈芷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傍晚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杯冒出袅袅白气,“你听不懂,贺氏听得懂。她在外面的屏风后面已经坐了半天了,你不请她进来坐坐?”

沈蘅转过头,看向花厅东侧那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然后是丝绸摩擦的声音。

贺氏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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