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岭的松树密得像一堵墙。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树冠层层叠叠,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缕光线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惨白的光斑。地上的松针积了不知道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但马蹄踩上去没有声音,被厚实的腐殖层吞掉了所有的声响。
沈蘅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谢九安的衣服。他的头垂在她肩膀上,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脖子,呼出的气像火烧。后背的伤口又崩裂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浸透了她肩上的衣服,温热的,黏稠的,贴着皮肤,像一层永远不会干的油漆。她的手臂已经酸麻了,但她不敢松手,怕一松手他就会从马背上滚下去。
马在黑松岭里乱撞。没有路,到处都是树,树与树之间的间隙窄得只容马身勉强挤过。树枝抽打着沈蘅的脸和手臂,划出一道道血痕,她没有躲,也躲不开。她的眼睛一直在找路,找那种稍微宽一点的、能让马通过的缝隙,但黑松岭的树像是被人故意种成这个样子的,每一条看似能走的缝隙走到尽头都是死路——不是被倒下的枯树堵住,就是被密不透风的荆棘丛封死。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是幻觉,是真切的声音——马蹄踩在松针上的闷响,从岭口的方向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沉。沈蘅勒住马,侧耳听了片刻。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至少七八匹。她回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干,隐约看到了人影——黑色的骑装,黑色的马,在墨绿色的松林中像一群移动的幽灵。
“三小姐——”为首那人的声音从松林深处传过来,被树干阻挡、反弹、扭曲,变得忽远忽近,“大小姐说了,你乖乖回去,既往不咎——”
沈蘅没有回应。她勒紧缰绳,马往左一拐,钻进了一条更窄的缝隙。树枝抽打着她的脸,一道血痕从左颧骨拉到耳根,她咬着嘴唇没有吭声。身后的喊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远,不是她甩掉了他们,是他们分头包抄了。
马在一面石壁前停了下来。石壁很高,顶端隐没在松树的树冠中,看不到顶。石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密密匝匝的,像一道绿色的帘子,从石壁顶端垂到底部。沈蘅从马上翻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马鞍稳住了。她把谢九安从马背上拖下来,他的身体很沉,比之前更沉,像一袋湿透了的面粉。她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挪到石壁前,拨开藤蔓——藤蔓后面露出一个狭窄的岩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她把谢九安先塞进去,自己跟着挤了进去。岩缝里很暗,只有入口漏进来的一线光。她靠着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玉佩贴着皮肤,温热的,和她的体温几乎分不清了。
外面的马蹄声从岩缝前经过,很近,近到她能听到马蹄踩碎枯枝的声音,能听到马鼻子里喷出的粗重喘息,能听到黑衣侍卫腰间的刀鞘碰撞马鞍的金属声响。
“这边没有,去那边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大小姐的话你们听清楚了?”
“清楚了!”
马蹄声远去了。沈蘅没有动,靠在岩壁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谢九安靠在她肩上,头歪着,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下颌。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烫得吓人,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她又摸了摸他后背的伤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伤口边缘的皮肤红肿发硬,下面的肉已经化脓了,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谢九安。”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谢九安!”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在岩缝里回荡。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做一个很累的梦。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翕动着,终于挤出了声音——含混的、沙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声音。
“谢家……一百二十三口……还我命来……”
沈蘅的手指停在了他的伤口上。谢家。一百二十三口。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坠入了深水,沉到了底,砸在了最深处。她想起他第一次说“上清司管鬼的”时的表情,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家的事;想起他说“我母亲是上清司的主人”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别人的履历。她想起他后背那些密密麻麻的旧疤痕,想起他断了一截的小指,想起他每次提起“谢家”时那种刻意的、用力的平静。
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一百二十三条命压在他身上,压了六年,压成了一个十五岁的、浑身是伤、满手是血的少年。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发抖,手指冰凉,指尖发紫。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让他感受她的心跳。
“谢九安,你听好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跟自己的命说话,“你别死。你还没告诉我‘你母亲不一定是你母亲’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欠我一个解释,你不许死。”
谢九安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沈蘅感觉到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有落下来,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松开他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撕下布条——中衣已经撕过好几条了,再撕就没得穿了。她把布条在溪水里浸湿拧干,敷在他额头上。他滚烫的额头碰到凉水,眉头松了一下。
她把敷布重新浸湿拧干,给他擦脸和脖子。他脸上的灰被擦掉了,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她用指腹蘸了水,轻轻点在他嘴唇上,水渗进了干裂的缝隙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喝水。
她又撕了一条布,拆开他后背的旧绷带。绷带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了,她不敢硬扯,用浸湿的布条敷在粘连处,等了几息,轻轻揭开。伤口比他昏迷前更严重了,边缘发黑,黄色的脓液从创口渗出来,混着血水糊了半个后背,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她用溪水冲洗伤口,脓血被冲掉了,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
谢九安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绷紧了,但没有醒。沈蘅咬着嘴唇,把布条按在伤口上,缠了几圈,勒紧。他的手在发抖,她按住了他的手。
“疼就咬我。”
他没有咬她,但他的手指攥住了她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她把布条缠完,打了个结,用牙咬住一端拉紧。他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眉头也松开了。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没有松开。
沈蘅靠在他旁边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还在发抖,她的腿还在发软,她的脸上全是泥和血,她的嘴唇干裂出血,她的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她全身没有一处不疼的,但她没有时间去管这些。
她低下头看着谢九安攥着她衣角的手——缺了一截小指,虎口有厚茧,指腹上有刀疤,指甲缝嵌着干涸的血垢。这只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他攥得更紧了,紧到她的指骨咯吱作响,她没有抽出来。
岩缝外面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松林里没有日落,只有天光从树冠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消失。马蹄声没有再响起,但沈蘅知道追兵没有走远,他们在黑松岭的各个出口设了埋伏。
她靠在岩壁上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谢九安的手,他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她听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深沉。他的高烧在退,不是全退,但比之前好了很多,额头不烫手了,只是微微发热。
远处的松林里传来一声鸟叫,很短,像在报信。沈蘅睁开眼,透过岩缝的缝隙往外看——天已经完全黑了,松林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追兵还在,他们不会走,他们不会放弃,他们奉命追捕,不抓到人不回去交差。
她低下头,看着谢九安的脸。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眉骨上那道刀疤的轮廓——从他额头的阴影中凸出来,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她的手指从他指缝里抽出来,伸过去,指尖停在那道刀疤的上方,没有落下。
她把手缩回来,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了起来。夜风从岩缝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松脂的气味和远处沼泽地里的腐臭。她缩了缩脖子,把外衣裹紧了一些。外衣上有谢九安的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她没有脱。岩缝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鸟,是夜枭,声音又尖又利,像婴儿的哭声。叫了几声就停了,松林重新陷入死寂。
沈蘅靠在岩壁上,手放在衣领上。如意娘玉佩贴着她的锁骨,温热的。她闭上眼,手指在如意娘三个字上慢慢描摹,一遍又一遍。
